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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话 第一话 灵魂之外的荣耀

  • 灵魂之外的荣耀
  • 江巴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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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6-26 10:22:56

灵魂之外的荣耀

         

在希欧故乡最具特色的民俗便是每年秋季的绞刑了。那会儿士兵们押着邋里邋遢的海盗从西岸来。观众聚集在绞刑架下期盼发生什么意外之喜。这里好的绞刑师往往无趣;差的呢?他们总莫名其妙地算错套绳长度。结果犯人要么半天不死;要么颈椎被扯断,血喷一地。

如今小城又有了个能在外乡人面前炫奇争胜的谈资,那就是希欧。当地百姓管他叫作“亚历山大老爷”或者“希欧将军”。是的,希欧是位将军,并且是元首册封的。在过去三十年间他踏遍银河每个角落为邦联带来各种新奇。人们都喜欢他,甚至把他写成歌、拍成电影、做成游戏每时每刻传颂着。如今他带着两千名船员、十二艘星际战舰、八百部太空梭、七十万战斗机器人离开基地,远征帕里斯星。

些滑稽的、落后的、长着三色羽毛的帕里斯人希欧完全不放在眼里。他利用天网大数据系统对战争的每一步进行预测。结果是令人鼓舞的——机器军团将疯狂碾压当地鸟人,无数战利品会源源不断地运往地球。

战争开始非常顺利。希欧大军使用冲击波造成敌军群死群伤。逃走的鸟人在绝望中哀鸣,粘血的羽毛漫天飞舞。“根据数字模型推算明天我们将俘虏帕里斯王并结束战斗,从此建立一百五十个帕里斯年的帝国统治。”天网的预言令三军将士兴奋不已。副官加西亚亲临一线指挥,他爱死了战场上的血腥味。

终于随着淡绿色晨光扫过高原总攻开始了。太空梭放出激光弹,蓝色烈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在那!希欧通过影像追踪发现了鸟人的国王——一个高一丈二尺,身形魁伟,长着七彩羽毛的家伙。他正在城堡顶端的塔楼上指挥战斗。

“预备,”希欧一声令下所有激光炮对准塔顶。“开火!”

“轰隆隆”,一串炸雷响过世界重回寂静。随着迷雾散开一个完好无损的城堡又再次显现。时间仿佛凝固,机甲战士齐齐垂下脑袋僵立不动;太空梭随着尾焰地熄灭坠向地面引发了流星雨般的爆炸。

希欧立在巨幕前抓狂了,“拉鲁,拉鲁,去查查看出了什么鬼?”

年轻的侍卫官应道:“将军,我猜那就是答案。”

顺着他所指方向希欧瞅见一个的白色蘑菇状物体悬于山顶。鸟人们纷纷停止逃避朝圣般地绕它飞舞。随着国王一声低鸣,队形突然散开扑向希欧的机器军团。战局出现了不可思议的逆转。呆立的机器人被拽下头颅、扯断四肢、捣烂身体。七十万大军没一会便化作废铁。

加西亚身处战斗中心根本没法撤离。他扔掉了激光枪和神经鞭,拔出军刺做垂死挣扎。一个鸟人恶狠狠扑来,加西亚试图击退他却被后面一个揪住肩膀扯到空中接着一扔撞向崖壁。

“加西亚!”希欧似乎听见一声刺耳的碎裂。还没等他醒过神来,加西亚被再次拽起砸在地上。“上帝呀!”希欧看见四五个鸟人来回抛掷加西亚。他身体早已变形,肉沫横飞……

帕里斯有着漫长的夜。好容易熬到天黑六名队员跟着希欧离开防御工事爬上山崖。山上万籁俱寂,借着岩石发出的微光他们看清倒挂在树上的尸体。希欧安排拉鲁策应,其他人钻进奥兰多甲虫的空壳里——这是头前不久才猎杀的节肢类巨怪。正当他们接近目标时一只鸟人从天而降。透过甲虫的复眼希欧看见这家伙高得可怕、瘦削的脸如乌木般漆黑、一道疤痕穿过眼眶,森白的齿边挂着带血的粘液。他朝他们走来,两只利爪在岩石上擦出尖厉的响声。希欧屏住呼吸,不觉感到血液已结成冰凌。

突然山角下升起一阵浓烟,伴随着刺鼻的腐味混沌了这个世界。那鸟人咳嗽着转过身飞离山顶。希欧一喜,知道定是卡鲁在谷底寻见了可燃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们摸到树边,解下尸体向崖壁转移。队员们沿绳索挨个下去,希欧扛着笨重的甲壳留下最后。突然他感到头顶一股巨力砸来有如泰山压顶,接着“哧啦”一声戾响刺穿耳膜。通过撕裂的开口希欧看见一个三米多高的鸟人呲着牙、瞪着眼。从他鼻孔喷出的腥气吹了希欧一脸。

“去死!”希欧掀翻甲壳,刺出一根长矛准确无误地扎进他的咽喉。那家伙扭动身体痛不欲生。一双翅膀挥出形成了排山倒海般之势。希欧顿觉得两眼一黑跌落山崖。

希欧醒来时已被抬回了作战部。他伤势极重,若非谷底厚厚的枯叶早没命了。这会儿属下已将加西亚的尸体洗净。他四肢断裂、肋骨尽碎,只剩下头颅完好。那是颗军人的头颅,比岩石还硬,经无数摔打和撞击仍完好如初。

这时卡鲁走到希欧身边低声说,“将军,采访船马上就到。”

欢迎仪式放在远离战场的平原举行,这一方面是担心采访船被吸光能量,另一方面也是想掩盖军队里停水停电的囧境。

“将军阁下,战争进展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结束?未来的重建又有哪些计划呢?”漂亮的女记者问出了地球人最关心的三个问题。

“胜利指日可待!我这不还盼着回去看世界杯呢。”将军微笑着说。“至于未来嘛,首先是改造空气。让人们不用呼吸液也能正常的工作生活;再就是建大都市,建太空城,建银河系最大的生态园。当地野蛮人可以保留一点,但得驯养。这里的自然风貌,甚至重力加速度也和地球相差无几。总之未来前景无法估量。”

就在希欧侃侃而谈时天边飘来一片乌云。

不,是鸟人!他们尖叫着俯冲地面。

“妈的,扁毛畜生!这点时间也不给老子。”希欧一面护送记者离开,一面组织防御。没有能量武器全变成了累赘。士兵们慌作一团,跑得慢的被抓到空中。接着断手断脚如冰雹般洒落。女记者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希欧将她一把抱起逃进了采访船。

经历了这场不幸后希欧描述了事实,申明战争于人类历史的伟大意义。他与那位受到惊吓的女记者做了场深入的,零距离的专访。期间将军回忆了他的戎马生涯,表达了自己对战争必胜的坚定信念。女孩被他特有魅力所折服并共度了幸福一夜。第二天希欧说服采访团将加西亚和其他罹难者的尸体运回地球。他绝不让自己部下客死异星。

采访团走后没多久部队里就发生了骚乱。起因是伙食太差,由于没有能量士兵们连热菜热饭都吃不上。不仅如此飞船里的空气抽得要命,许多植物濒临死亡。恐惧四处传播,无时无刻不在掏空战士们的心。“没有热饭,食物在腐烂,呼吸液也需要更换。眼下生存都是问题,还打什么仗!”

“我看营养胶囊还够嘛,空气也不必担心。”希欧故作镇定地说。

“很明显有更高级的外星文明介入战争,我们已经输了。”一名叫哈斯的舰长说。

“你瞎说什么,哪有的事?”希欧大喊:“在越艰难的时刻越得坚定信念,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不是有没有信念的问题。在目前情况下跟鸟人徒手博斗无异于送死。我看咱们还是联系基地吧!”哈斯又说。

“你想也别想。”

“我说什么都是要走的,这鬼地方多呆一刻也受不了!”

“混帐,”希欧突然拔刀照他脖颈就是一刀。哈斯惊恐地望着他,张大了嘴发不出一丝气息。希欧撤回刀,一面命人抬尸体下去,一面安慰其余将领。“凡乱我军心者杀无赦!眼下的局面前进还有一线光明,后退定将万劫不复。想想当初你们为什么告别母星,离开家庭,不远万里追随我。

目前星际远航依靠得是恒星级跃迁,一旦航线被封必将失去发展机会。在两百年前人类第一次登月便收到外星文明的警告。当时的宇航员像娘们似的到处宣扬他们存在,纳萨为此停掉许多计划从而丧失了进军太空的最好时机。

想想其他星球在这个大航海时代取得的进步吧!回头瞧瞧地球现在的模样,你们想要在游戏里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还是去外太空开疆阔土呢?要知道这绝非一场普通战争,而是为了赢得生存的创世之举。

我猜鸟人总部里存有巨大能量足以重启我们的系统。”希欧走到属下中间拥抱他们,亲吻他们的脸颊。“弟兄们,去征服、去统治那些劣等种族吧!当帕里斯星被改造成宜人居住的乐土时,你们的名字将永载史册。”

矛盾终于被搁置下来。可光靠心灵鸡汤也不行,目前状况保不齐军队不再出问题。希欧明白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当晨光再次点亮大地时鸟人们惊喜地发现敌军不见了。他们带走了所能带走的一切,不能带走的全付之一炬。鸟人们在打扫战场时另有惊喜。他们找到了具死尸,国王派出智者赶往辨认,是敌军最高指挥官希欧将军。

“定是敌军里发生内讧杀了他们主帅,我们胜利了!”鸟人们终于告别了战争的苦难,围绕着他们的神载歌载舞、欢呼雀跃。与此同时打扫战场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无数死尸被卷进大网里拉回城堡由各家认领。

到了最深最深的子夜从死人堆里爬出了几名战士,是希欧和他的属下。

他没有死。之前那具死尸是他泡在营养液里的复制品,由于缺少能量早已窒息。希欧拉开城门,所有部队一拥而进,挨家挨户投掷燃烧甁。睡梦中的鸟人一点就着,侥幸逃脱的分辨不清披羽毛的是同伴还是地球人被火弩射死。希欧一路杀至城堡顶端并将皇宫点燃,在熊熊大火中这座帕里斯人最引以为豪的建筑奇迹危在旦夕。

突然一阵涕哭声传来。从里屋踉踉跄跄地跑出个小家伙。他还未满周岁,羽毛透着红,细细软软的像个毛桃,在一张稚气的脸上写满惊惧。他扑向希欧。那个温热的小身体贴过来反倒让希欧手足无措。随着他翅膀被拽脱,小家伙吓得往后一跳,发出了尖厉的呼叫。

尖叫引发震动,一个巨怪撞烂天窗俯冲下来,是国王!

他足有两个希欧高,一双翅膀用力地拍打空气。

“来呀,”希欧劈面一刀,那钢刀在国王头顶硬生生断作两截。希欧这才发现在他羽毛里藏着几十把匕首。国王舞动翅膀刮起乱流笼罩希欧全身。就在他避无可避时楼板因长时间熏烤突然垮,塌脚下露出一片火海。希欧趁国王愣神之际纵身一跃掷出两个燃烧甁。甁子在空中划出明亮的火线直奔国王。

谁知国王手疾眼快,他抛出匕首将甁击飞。这下子里面的汁液泼回来溅希欧一身,迎风轰燃。希欧没空理会这个,他径直撞去。国王双翅一围,两排匕首插进希欧的前胸。希欧痛苦地咆哮,身体猛地一扭竟将火星甩到国王的羽毛上。

火焰中希欧察觉到对手的震颤。他死死揪住翅膀和国王厮打。国王已无心纠缠,他想飞上屋顶却被拽着一起跌落城堡。希欧忘记了疼痛,他骑着他的背,锤着他的头。坚硬的羽毛扎得他两手鲜血淋漓。

屋外突然响起一串闷雷,随后大雨倾盆浇透了希欧与国王。此刻头顶传来一阵啁啾,有好几百只鸟人在空中盘旋。希欧望着四周熄灭的火焰无力地垂下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天网还未瘫痪,定能料到这该死的天气。

对希欧的审判在帕里斯星最大的会堂里举行。让希欧惊讶的是与会者除了鸟人外还有不少其他星球的异族。一个灰发女子坐在审判席正中,她透明的皮肤下炫动着光彩,一会似浪花四溅,一会如萤火纷飞——是水晶星的狄安娜公主。早年在星际会议上希欧见过她,当时他们星球恰被选为星际联盟的轮值星球。

审判那天希欧脑子里乱哄哄的。在水晶星的系统作用下,希欧听得懂在场的所有语言。他见到鸟人们的嘶吼,“绞死他,快绞死他!”果然狄安娜公主公布判决结果:亚历山大·希欧犯战争罪,反人道罪,破坏和平罪,数罪并罚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绞刑,希欧万没想到相距六十光年的两颗行星上竟有着相同的刑法。他激动地辩解,“哪一个强大的文明没有扩张的历史。你们可以砍我的头,但不能用处决海盗的方式来侮辱一位将军。”

这会哪还有人理会他的想法。很快广场上支起了绞刑架。那是拿当地的原木制成,比希欧家乡的更大更高,上面八个套环闪烁着青幽幽的死光。希欧看着自己部下被一排排押上去,随着底板下翻被拉成了肉肠。他看见卡鲁浑身颤抖地立在套环前。希欧迎着目光潸然泪下。他还是个孩子,计划着明年完婚。新娘是他们镇上著名的美人。

希欧最后一个走上绞刑架。他迎着光,昂着头让他的背比平时还要直。行刑官给他套上绳索。那绳索硬梆梆地咯得脖子生疼。希欧轻蔑地扫视脚下人群。发现了那晚在皇宫里见过的孩子。那孩子在大人怀里扭动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突然希欧身子下坠,接着被套绳狠狠一扽,颈椎似已断裂。他悬在空中乱抓乱挠,双眼电光闪闪,两耳雷声隆隆。不知过了多久,雷声化作了阵阵嘲笑。希欧呼出口气,伸手摸到了粗糙地板。原来他还没死。

“求饶吧,我能叫你死得舒服些!”行刑官得意地说。

希欧张张嘴巴吐掉咬烂的半截舌头。撑大双眼逐渐在炫白中恢复了视力。“那个……”

“什么?”行刑官示意大家安静。

“那个孩子……”

“他是我们高贵的王子,你想说什么吧?”

算是缓过劲了,希欧静静地冷笑,“高贵?只有劣等民族才会让小孩子参与行刑的过程。”

这一天希欧没死成。他被押回去再次见到狄安娜公主。公主把帕里斯星周围三光年范围内划定为禁飞区。警告说一旦发现人类行迹将视作向星联宣战。之后鸟人们极不情愿地把他放了并归还所有人类尸体。这时希欧唯一的飞船也充满能量。

“别了,帕里斯星!”希欧头也不回地踏上回家之旅。

独自在宇宙中航行孤独实在难以形容。这一次全军覆没回去天晓得将面对何种惩罚。

经过漫长的旅行飞船抵达冥王星太空站。此时系统收到基地的信号。希欧点击接通,在与基地人员简单通话后被转入了元首专线。元首不动声色地听完报告。他安排希欧在太空站里休息,看看新闻,听听音乐,等待基地派人来接。

结束通话后希欧打开新闻界面,他也急于了解这几年地球的变化。首先看到的是邦联政府五十周年阅兵式。各军种排列整齐,元首站在飞艇上回以军礼。新式武器并没引起希欧关注,但元首身后一人却把他吓得魂不附体——是加西亚!

希欧揉揉眼睛,没错就是他。加西亚穿着整齐,神色木然。不会是复制人吧?但才牺牲克隆哪长得了这么快。希欧随即检索出一长串有关他的新闻。从加西亚回到基地后便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他到处演讲宣扬战争取得的功绩,其中挫败星联,雄霸宇宙的那段听得希欧都臊红了脸。

希欧终于明白了!基地不希望加西亚死,于是他复活了。想想也是,没有哪个政权承担得起星战失败的结果,也没哪位市民愿意放弃幻想直面现实。他们修复了加西亚的身体并植入芯片。于是加西亚成了天网的一部分,基地的一部分,政治谎言的一部分。

希欧心烦意乱中听见了首老歌《我心永恒》。是两百年前电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泰坦尼克号?希欧一声苦笑明白了其中深意。再不会有什么军事法庭了,元首示意他随船殉葬。

希欧并不怕死,何况他也不会死。要知道人分为两部分:灵魂与灵魂之外。灵魂是虚无的,不确定的;真实的是灵魂之外。它包括人的身体、身份、家庭、记忆、荣誉和财富。希欧抽出军刀,刃上闪烁着锋利的光。一刀下去他的灵魂回归虚空,而灵魂之外的自己却依然健在,并拥有灵魂毕生所追求的一切。希欧想像不久以后“他”面向全世界宣布战争胜利时的样子不觉涌起一阵悲哀的快感。

希欧步入冷冻舱,站在自己队伍中间。他看见身后哈斯僵硬的尸体正呲着牙,瞪着眼几乎要把他生吞。希欧笑了笑,心里明白很快他俩都将成为傀儡,所有恩怨终将烟消云散。

此刻希欧的小腹传来一阵抽痛,他看见自己的血喷到地上,顺着舱壁流出大门在走道处集成了一滩,变化着、变化着,最终凝作故乡版图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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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巴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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