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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话 野有蔓草

  • 行星起源
  • 此君
  • 1.84万
  • 2017-02-24 23:24:08

罗英看着眼前有些腼腆的年轻人,在心里想,他和水兰果然是有血缘的。他们那疏朗的五官,简直像是同一个系列的产品,就连脸上清淡的表情也仿佛如出一辙。

水剑铭已经不在警察局供职了,但他对凌志峰的姿态依旧非常恭顺。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举着一个打火机,给凌局长点烟,而凌志峰也不客气,三个人就在凌局长的办公室里坐定了,闲话家常起来。

对于水剑铭辞职之后的生活,罗英不感兴趣,但他出于礼貌,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凌志峰感慨了一下人生无常,他才就着话锋,把话题引到李岚的事故上来。而凌志峰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和水剑铭在不相干的话题上,花费了太多时间,于是便直接问:“我之前遇到你,你说你姐姐给人感觉怪怪的,到底是怎么个怪法?”

水剑铭似乎是有些忘记了,问道:“就我之前和你说那些?”

凌志峰说:“只听你说她奇怪,到底怎么个奇怪法,你给我详细说说看。”

水剑铭撇撇嘴说:“我最近半年都没见过她,虽然她以前也是忙,几乎不怎么见面,但最近一段时间发展到了连通话都懒得理了,最多是节日有个礼节性的信息问候。啊!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说她古怪!我去年打算和曼丽结婚的时侯,曾经想请她出面做主婚人,毕竟一直是我们姐弟相依为命,家里除了她也没有别的人了,何况她还算小有名气。”

罗英能感觉到,水剑铭在说这话的时侯,带着很明显的自豪感,想来他对自己的这个姐姐是相当崇拜的,但他眼里的神采瞬间就又消失了,他说:“但我没想到,她的态度转变得那么彻底,我其实不介意她到底来不来,只要她能祝福我们就好。但她当着曼丽的面说了许多,不堪的话,”似乎水兰当时说的话过于不堪,以至于水剑铭现在想起来,面上都显出气愤而尴尬的红色来。

他自己羞愤了一会,又接着说道:“她还劝我说,这种女人你也看得上?你知道她在我床上叫得有多淫荡吗?我被她气疯了,虽说我很多时候都是依靠她,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怕对不喜欢的人,她也不会恶言相向,最多是不相往来罢了。”他一口气了许多,稍稍休息了一下,又道:“不过倒是被她说中了,我和曼丽最后还是分了。大概是嫌我穷吧。”

凌志峰奇道:“你姐姐不是给了你一大笔钱,你怎么会穷?”

水剑铭说:“啊,之前不是筹备和曼丽的婚礼吗?基本都花在那上面了,包括给曼丽买的东西。”

凌志峰没做任何评论,水剑铭是个朴实单纯的孩子,没有什么特别伟大的志向,如果没有水兰给他的这笔巨款,又进一步说,如果没有水兰这样一个声名大噪的姐姐,那等待着水剑铭的,应当是平淡如水的一生。在警局混上三五年,爬到小组长的位置,又七八年,等到他上面的资深同事退休,或者升到更高的职位,他能立一些小功,就能混到一个科长。再有十年,混一个副局,如果没有其他的特殊情况,那应该会很长一段时间在副局的位置上,直到退休之前的几年,拔一拔,升到局长的位置,为退休后的收入,最后努力一下,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更适合他的应该是一个单纯而天真,不太聪明,不太惹眼,也不太漂亮的普通女孩子。而不是杨曼丽那样,妖娆美丽,浓烈芬芳,耀眼到水剑铭无法直视。但人就是这样吧,永远会被自己没有的气质所吸引,即使你看到了,预见到了,但是,又真的能够控制自己,不要去追求吗?如果知道会摔得粉身碎骨,还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凌志峰没有出声,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评价,去教育水剑铭该怎么做,应该做什么才对得起自己的人生,毕竟,那是水剑铭的人生。

反观自身,难道不是一样?因为那道遥不可及的星光,又何尝不是陷入到无法自拔的境地里了?

停顿了一会,凌志峰问道:“让你觉得奇怪的,只有这件事吗?”

水剑铭想了想,说道:“不止,但主要是这件事,时间比较久了,记得比较清楚的也就是这件。后来我为曼丽的事情和她闹翻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但分手之后,我倒反而更加没脸见她了。想想她当时说的话,虽然让人生气,却句句都戳中要害,简直像是预言书一样。”

罗英没有和水剑铭共事过,对于他和那个名叫曼丽的女子之间,到底有些什么过节并不清楚,不过曼丽·杨这个名字,在案件笔录上曾经看到过,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应该早晚会见到,他点起烟来,问道:“水兰的个性变化很明显吗?”

水剑铭点点头,说道:“嗯,非常明显,明显到像是变了个人,要不是当着面看着她说话,我都要以为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讲话了!而且她似乎对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比如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在说的时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起曾经为了什么事情而问她,要不要回老房子去看看,她说有什么好看的,来来去去就那么点东西,交通又不方便。但实际上我们家的老房子就在边上的郊区,最多二十分钟就到了。然后她就不吭声了,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所以并没有在意她的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妥。再然后,她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就走了。我不理解是为什么,明明是她叫我出来谈事情,反而什么都没谈,她倒先走了。”

听到这里,凌志峰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要不然你还是回来吧,我看你闲得都快长毛了!”

水剑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地喊道:“真嗒?!嗷呜!局座你真是太体贴了!!”一边说,还抱着凌志峰的胳臂蹭了几下,看他撒欢的神情,罗英想笑,好像一条狗哦!

就在水剑铭蹭着凌志峰胳膊的当儿,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从凌志峰办公桌上的立体投影来看,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小警察,和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警员把那个中年男人带进来之后,只说:“这是联合大宇建筑公司的技术员,案件当天负责检修外墙防护网。”

凌志峰点头,示意那个技术员坐,又问他抽不抽烟,那个人谢过了,但摆手表示不抽。凌志峰便道:“不好意思,又叫你来,想再问一下当天的系统异常情况。”

水剑铭刚刚得了凌志峰一句话,此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自觉主动地,把自己归到凌志峰他们那一边去了,他问那个技术员:“你是那天检修防护网的?是否按照流程操作的?当时情况怎样?”

罗英觉得很有意思,他为了曼丽离开了警局,大概也曾以为,金钱美人相伴的日子应当十分奢靡而充实,一定比餐风露宿三班倒的值班小警员,来得要风光要美妙。但实际上,并不知道会是这样,比不上简简单单,当个警察来得让他高兴。

那个联合大宇的技术员,却被水剑铭问得有些懵。一屋子人,只有凌志峰穿了警察制服,看制服上的装饰,官还不小,因此他就只向凌志峰说道:“嗯,时代传媒双子塔的外墙防护网,是我检修的,都是按照手册上的标准流程来操作,每次检修都会留有记录,可以查得到。比较异常的,是查了之后没发现任何物理故障。”

“没有发现物理故障?”罗英皱起了眉头,确实有些奇怪了。

那个技术员点点头,接下去说道:“我们接到报修,一直到最后决定整套更换系统,中间大概间隔不到两周。”

水剑铭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技术员说:“全程所有的检修都和更换我都参与,因为完全查不出问题出在哪,所以从报修开始,一直到公司最后同意,全部更换外墙防护网的那两周,我每天都去,毕竟事关安全。但它的问题很奇怪,是随机的防护网断电。我们连了记录仪在安全模块上,连着追踪了好几天,发现它每次都是随机的,总有那么几层会莫名地断电,一有断电,整栋楼的力场系统就重启,每次重启需要30秒。”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失效状态。然后就猜测,是不是总线分配器出了问题,但拆了几组分配器下来看,都是好的。后来实在查不出,就和时代传媒协商,把整栋楼的力场防护系统全部更换掉。毕竟安全第一,安全测试可以拿回公司实验室去做,”但他有些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说道:“虽然战前没有防护网的日子也是照过。”

罗英问:“先拆旧的吗?”

技术员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是先把新的防护网整套安装好,再切换的。我们那天一早就去了,装到第二天凌晨,切换系统需要一分钟,新系统重启需要30秒,一共90秒左右……”

罗英接口道:“谁能想到,就是那90秒钟出了那么大的事故。”

那个联合大宇建筑公司的技术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罗英随后又问:“那套旧系统呢?后来拿去检验了没有?”

技术员说:“拿去检验了,一点问题没有,但那套器件,我们也不敢再拿出来用,现在还封在实验室里。”

罗英问:“以你的经验,问题应该会出在哪里?”

技术员摇头,说道:“我想不出来,首先元器件没有任何物理损坏,然后,我们在拆的时侯特意保留联接而整套拆回去,就是想看一下会不会是联接部分的问题,然而也没有。”

罗英问道:“那软件部分呢?”

“这就更不可能了,”那个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软件控制部分,是星云的社会安全模块在运行的。”

星云出错的可能性有吗?有!但这个问题就像在问:三角形三个内角加起来小于180°的可能性有没有?

有,但那是非欧几何讨论的问题了。

那好,现在的问题是,在现实的语境下,星云出错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也就意味着软件控制部分的问题几乎等于零。不查不知道,越是深入地去查,情况就显得越是妖了。

今天的最后一拨客人,是马英华领头的五人组。量子娱乐总裁马英华在前面领路,身后跟着中天集团的两名重量级人物,以及量子娱乐的两个技术员。

从局长办公室的玻璃窗向外望着这群人,罗英想到,要换地方了。

在审讯室和这帮人谈事情总感觉不那么妥当,凌志峰就叫门口的小警察把他们带到会议室,送走了联合大宇的技术员,罗英对凌志峰说:“师兄,这些硬骨头,还是你来啃吧?”

凌志峰却说:“你少埋汰我,有你在这里,我还是休息的好。”说完,推着他就要去会议室。

但罗英抓着凌志峰,说道:“你急什么!等会再去,晾一会再说。”

——

马英华接到协查通知的时侯,心里十分没底,他找公司的法务来问。法务的意见是,已经结案了,不是十分必要去,但如果是担心和地方警察局的关系,派公司律师去也够了。

但马英华心里还是打鼓,又问郭远留,他的答复是,警局的人已经到时代传媒去过了,不过他因为有事,改约在周五了。那等于郭远留是打算亲自去的了,马英华一下子没了主意,正在犹豫的时侯,中天集团的刘总就找上门来了。

“小马,你看这个事怎么办比较好?”

刘畅这么问的时候,马英华心道,呵呵,原来他也没方向。但又想,我还想找个人问该怎么办呢!你问我?我问谁去?思来想去,马英华还是决定配合调查。

毕竟,谁知道法务部的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不小心激怒了警察局的人就不好了。再说,万一真的有事呢?自己在场,多少能了解情况,也好决定该怎么办。

又从刘畅那里听说,中天集团当天在场的人都收到了协查通知,马英华就更加确定了,还是去一下吧,而且要一起去,人多势众,好过一个一个分开被传唤啊!

然而,领着公司的技术,刘畅和赵小姐,在警察局的会议室里枯坐了近一个小时,除了不时进出给他们添茶倒水的小警员之外……就没下文了?马英华看着面色不善的刘畅和四小姐,心里也是憋屈:又不是我想闲在这里,看我有什么用?但又不能在这里和他们多谈什么,只能干笑着,时不时拿起茶杯来喝水。

罗英从监视器里看着会议室里的情形,也不着急,慢悠悠的抽着烟,不时拿起水杯来喝茶。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凌志峰却有些着急,只听他问道:“这样行不行啊?这些都是C市里的纳税大户啊!”

罗英一笑,说道:“不急,你让他们晾一会,挫挫他们锐气。面对越是重量级的人物,就越是自己别先乱了阵脚。”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去见唐娜时侯的情景。对于那种级别的人物,就又是不一样的方式了。而且,论及唐娜的手腕,自己这点水平,恐怕及不上十之一二,只是尽量不去招惹,却最终还是陷了进去,真的应了当初那句戏言:“是我自找的,好奇害死猫。”

又等了一会,罗英从凌志峰的更衣箱里,翻出他一件旧制服,扯掉了上面的肩章,问道:“师兄,你之前的肩章呢?”

凌志峰没作声,把自己的制服拿过来扔回更衣箱里,又到外面转了一圈,拿了件二级警督的制服回来,丢给罗英说道:“这个吧。”

罗英呵呵一笑,伸头去看。果然,一个和他身材相仿的小警督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在外间冷气十足的大办公室里,不停地打着喷嚏。他换上二级警督的制服,又把自己的外套交给凌志峰,说道:“那,换一件给他,不然明天有人要请假了。”

会议室五个人,罗英一个都不认识,其中,量子娱乐的马英华,和他两个技术员的背景清楚,没什么特别的。中天集团的项目总监,刘畅的背景资料也算清晰。唯一耐人寻味的,是外号叫四小姐的中天集团独立董事,除了知道她姓赵名丽琪之外,其他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凭着凌志峰的线网也只能查到这里,可见这个人的背景很深,普通的力量已经无法深入地去了解了。

当然,凌志峰还没有动用到卓大将手上的其他力量,真的要去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

另外,更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这件事对于卓大将的利弊程度。

根据凌志峰的线报,她和中天集团董事局主席,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至于为什么外号叫四小姐,不清楚。

直接问本人,不知道她会不会答。

罗英扣好制服最后一个扣子的时侯,凌志峰打开了会议室的门。会议桌靠里面的那一边,坐下了一排五个人。

这种坐法,是一种明显的分阵营谈判的姿态。罗英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这些人之中,一定有人隐瞒了什么,并且在这个小团体中,有一定的地位和说服力。正因为不知道警察局有什么样的底牌,这五个人才会不自觉地呈现出这种状态。如此看来,让他们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互通口供,说不定是歪打正着地选对了正确的方向。

凌志峰和他们每个人打了招呼,又寒暄了一会儿,才说道:“再次请各位到这里,是想再问一下去年,时代传媒双子塔的事故。”

似乎经过排演一样,开口的,果然是里面年纪最大的刘畅,他苍老的声音说道:“去年的事故,应该早就结案了吧,不知道凌局长,想要问些什么呢?”

罗英预先给凌志峰推演了,他们可能会有的反应。有过前面的推演,凌志峰心中了然,便按照罗英所教的,一句扣一句说下去:“我们无意中收集到一些新线索,所以找几位来,再了解一下详情,可能会有新的发现。”

如同预料的那样,一听这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刘畅和四小姐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像是被惊吓到了又不敢表露出来,马英华脸上的表情是尴尬的,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警察局发现的“新线索”,而那两个技术宅,则一脸茫然,不知道凌志峰的话是什么意思。

停顿了一会,其中一个技术宅忽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转变为好奇和兴奋,听他说道:“哦,有什么新线索啊!”

罗英没有开口,这种时侯,凌志峰就代表着权威,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即使有些许的逻辑违和,也可以解释为是别有深意。所以,当凌志峰说:“具体细节恕我无法透露,现在需要和每个人,重新印证当天的事情经过,以确认我们的调查没有存在死角。”听起来是那么自然,那么肯定。

而其实就算是新线索,要翻案,也需要先把线索摊开在司法部面前,由法官决定是否可以重新调查,在那之前,如果他们不愿意配合,只管不配合就好了。

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这一点。除了两个技术宅,另外三个人,应该早就在公司里,和他们的法务部门商量过这件事了,却都没有十分排斥警局的调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在座的所有人,都和李岚的坠楼事故没有关系,或至少没有存在主观直接的关系。所以,他们问心无愧,也不在乎警察局到底打算怎样调查;第二种,在座的人里,有人和李岚之死有关,但是这个人心思缜密,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做事也天衣无缝,自信不会被查出破绽,所以有恃无恐。第二种人,要么是个无知无畏的白痴,要么是个极其天才的人物。

到底是哪一种?

看着他们,凌志峰又说道:“这样吧,我们还是从当天的案情开始,哪位先来?详细讲一下你们当晚10点到次日凌晨2点各自都在干什么。”

这一次接话的是马英华,他说:“其实我们五个人当晚都是基本在一起的,或者由我来说,如果有什么我漏掉的,大家再补充吧。”另外四个人听到他这么说,都附和地点头。

马英华注重外表,爱打扮,爱时髦。他穿一件粉色的,纯色暗斜纹布衬衫,袖口处是两粒纽扣的经典款。衬衫上看不出任何商标的痕迹,应该至少是中上等的品牌。旁边一张椅子上,搭着他一件烟灰色的休闲西装,西装装饰袋上别着一只领带夹,但他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也解到第二颗。今天天气并不热,罗英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温湿度计,室内温度更是相对适宜的,马英华特地打了领带,但现在领带去哪了?

“酒会那天,我们约了,一起讨论当期的体验电影排档,所以整个下午都在量子娱乐开会。Leo和Jack则在最后修改逻辑代码,打算晚上用的。”马英华看来是个爽快的人,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话,直接从当天下午说起:“他们两个是先过去的,为测试逻辑做一些必要的调试。”

他指了指身边的两个技术宅,说道:“他们走的时侯,大概是下午5点多,时代传媒准备了晚饭,我、刘总和赵小姐是7点多钟过去的,那个时侯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罗英拿出一叠空白笔录,装模作样地在上面画着圈:“听说中间出了点故障?”

其中一个技术宅立刻接口道:“啊,是啊,有一块代码逻辑陷进死循环了,后来重新改过的。”

马英华点点头,又接着说道:“一直改到将近晚上10点,不,不到十点。”

罗英问:“马总怎么确认的?特地看了时间吗?”

马英华呵呵一笑,说道:“没有,不过任何修改都会留有记录。我会记得,还是上次做笔录的时侯,特地去查的。”他在“时侯”两个字那里停顿了一下。

罗英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理到底这话里有什么意思,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但接着开口的却是中天集团的赵丽琪,她的声音很尖细,听起来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

罗英有些许吃惊,他本来以为,无论如何赵丽琪是不会开口的。所有的事情是时代传媒的,责任也都在时代传媒,而和时代传媒关系更近的量子娱乐,在这件事情上,比起投资方,负有的责任更多一些。尤其是,把这些电影游戏,实际投入到运营开发的工作,是量子娱乐做的。

所以,对赵丽琪而言,她的最优策略是不开口,甚至不出现,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马英华就可以了,可她却出现了,而且还开口说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郭远留是怎么告诉你的?”凌志峰抬起了头看她,赵丽琪却又不说了。

马英华连忙接着说道:“还是我接着说吧。”

凌志峰却不买账,抬眼看了看马英华,说道:“请赵小姐接着说。”

马英华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那边赵丽琪却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了窗户。室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刘畅开口了,但他刻意避开了刚才的尴尬,直接说道:“我来接着小马刚才的往下说吧,我们几个,”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赵丽琪和马英华,“当天晚上从七点多到那里之后,就基本上是在一起聊天,还有两生花的编辑王栋,和时代传媒的总裁郭远留。”

他说到郭远留的时侯,不知为什么要停顿一下,不过不明显,立刻就接着说道:“差不多一整晚,我们都在讨论体验电影,下一季的排期,还有利润的分成。哦,不要误会,我们会谈到这么深远,主要是我们对水兰很有信心,她的作品没有不叫座的。”

刘畅又说:“逻辑理通顺的时侯,我们还都一起相互敬祝了一杯。但逻辑不顺这种事情,也是从来没有过,后概又这样聊了一会儿,中间陆陆续续有时代传媒的员工过来打招呼,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一直到,”可能是年纪大了,刘畅想了很久,才又说道:“一直到大概凌晨1点钟不到一点,郭家的两兄弟,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吵了起来,还差一点动了手。”

刘畅顿了一顿,又说:“我们平时很少看到郭远程。他在程序设计方面很有天分,但他是个很宅很内向的人,平时不怎么出现。”他转向马英华,说道:“小马我说这话你别生气啊。我觉得吧,如果郭新民想搞一个量子娱乐这样的公司,郭远程一个人就搞定所有的技术问题了。郭远程技术碾压量子娱乐,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吧。”

马英华表情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罗英也觉得,他的心情此刻大概非常之操蛋,不带这么当面揭短的!

而他的内心独白则一定是这样:刘畅你个老家伙!要不是现在在警察局,要不是看在你是中天集团的项目总监,老子一定把你打到姓什么都忘记!

刘畅并没有察觉到马英华的僵硬,接着说道:“还好小马在旁边,还有时代传媒的两个员工,立刻就把他俩分开了,然后郭远程不知说了什么,把远留气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过郭远程说完就走了,小马送他走的。”说着,还朝着面色古怪的马英华点了点头。

罗英正在想,这么看来倒是和王栋的口供基本一致,却听到刘畅说:“郭远程走了以后,我还劝了远留好一会儿。毕竟郭远程还是个孩子,有点冲动,也是正常的。但挺奇怪的,一说到郭远程,远留的脸色就很难看,眼睛一直往两生花那边看,我就识相了,不敢再提郭远程。”刘畅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有趣:“大概到了一点半的样子,我打算回家,正想和这些人打了招呼后就走,那个时侯发现,几乎上一分钟,还一起靠在门边上说话的两生花,统统不见了。”

罗英正想询问刘畅,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旁边一个技术宅开了口,说道:“啊!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

凌志峰问:“什么事?”

那个技术宅说道:“就在郭远程和郭远留大吵的时侯,我正在和Leo讨论,为什么会出现逻辑错误,感觉他们很吵,就往另一边走过去了。”听到叫自己名字,边上叫Leo的技术员立刻点了点头,然后技术宅接着说道:“靠近窗户的时侯,看见外面的景色就像是在水幕后面一样,在晃动。”他说道这里停下不说了,一脸得意地看着凌志峰。

凌志峰不知道他们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皱着眉头去看马英华,马英华立刻会意了,对凌志峰说道:“按理是不应该的,只有夏天,热气流上升的时侯,空气对流量大才会出现Jack说的情况。”

但那个叫做Jack的技术员十分肯定地说道:“我确实看到了,当时我们俩都感觉挺有意思的,看了好一会呢。”

罗英问到:“大概有多久呢?”

技术员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前后大概有五六分钟吧,它就停了。”

就在罗英继续想问,后来怎么样了的时侯,会议室外响起了敲门声,凌志峰说了一声:进。门就开了,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人,身上套了一件和裤子不是那么相配的上衣。他在腋下夹着几本卷宗,进来后先对罗英嘻嘻一笑,然后俯下身,在凌志峰耳边说了几句,凌志峰点点头,年轻人又把夹着的卷宗全部交给他,转身出去了。

罗英正想问凌志峰怎么了,却听到他对着量子娱乐和中天集团的几个人说道:“谢谢各位配合调查,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你们出去。”说完站起身,也不多话,直接站在了门口,直到把这些人一一让出了会议室,凌志峰随手把刚刚收到的卷宗递给罗英,自己出去送客。

趁着凌志峰送客的空档,罗英找到刚刚进来的警督,谢过他的制服,又把衣服给换了回来。

那个人嘻嘻一笑,站起身来,对着罗英说道:“你好!罗大校,我是李没。”罗英正有些讶异,凌志峰也从外面回了办公室,一拍他俩的肩头,示意两人到会议室说话。

一进到会议室,凌志峰就把遮音场打开,问李没道:“怎么送了优先级这么高的东西进来?”

二级警督李没撇撇嘴,说:“这些之前都是N市的案子,5月份送去的,当时相关性还只有67.7%,现在加上这两个,相关性一下子蹿到98.8%,优先级也一下子排到最高位。我看过,相关性倒是有,但我看不出门道,反正你先看吧。”

凌志峰一一翻看着手里的册子,忽然转头对罗英说道:“你前些天要找的那些人,不用找了,全死了。”

罗英接过凌志峰手上的简报,翻了一下,那天时代传媒在场的另外8个人之中,除了杨曼丽,其余七个人的死亡报告列在上面,全部自杀身亡。心里咯噔一下,像吴羽这样,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的,算不算是运气好啊?再仔细去看,这些案件无一相似,除了以下三点:

第一,   所有人都是自杀身亡;

第二,   所有人都是时代传媒已经离职的员工;

第三,   所有人都是当天出席了酒会的。

还剩一个杨曼丽,罗英抬起头,看着凌志峰说道:“立刻联系杨曼丽,我怕会出事。”

凌志峰点点头,对李没说:“你去把去年时代传媒的卷宗调出来,找到杨曼丽,”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说:“尽量保护起来,如有必要,带到这里来。”

李没做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转身出去了。留下凌志峰和罗英在会议室里,凌志峰看罗英望着李没的背影,猜到他在想什么,就干脆说:“就是他,上半年救了你一命,送你们去医院的。”

罗英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想了想,问道:“是为了这个你特意把他调到C市来的?”

凌志峰摇摇头,说:“没有,在那之前就下了调令。”

罗英微微一笑,道:“那你平时好好待他,算我欠你个人情。”

凌志峰却说:“这个人情你给的便宜了。”

次日,李没安排人,把杨曼丽带到C市警察局,水剑铭听说曼丽要来,一大早就赶来凌志峰办公室报到。他换回了自己的制服,感觉像是找回了归属,凌志峰也为他高兴,只不过……坐在那里看他走来走去,紧张得一头薄汗,凌志峰不由的皱起眉头,喝道:“要晃出去晃!别在我这里,看了头晕!”

“我,我……我不出去,我,我,我的桌子还没整理好。”水剑铭紧张的都有些结巴了,他又想见曼丽,又不敢,不见又不甘心,矛盾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罗英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走吧,我陪你去看。”

就像是《楚辞·招魂》里那句: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看到杨曼丽的时侯,罗英也不由得为她的美艳折服了。她面容姣好,五官浓重突出,一字剑眉,鼻梁高挺,不像一般女性那样以气质娇弱取胜。美丽不妖冶,反而有一种君若少年的风姿,长长的卷发松松地用发胶抓过,一条条深深浅浅,看似随意地盘起来在脑后。

她坐在小会客室的一边,见到罗英出现在门口,杨曼丽便站起来和他打了招呼,又看见罗英身后的水剑铭,忽然有些愣神,但立刻又坦然了,她略略一歪头,对他笑道:“阿水,你回来啦?”

她一站起来,罗英又在心里感叹,撇开特意调整过,基因序列这种可能性不谈,杨曼丽的身材比例,可谓是标准到了极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不由在心里为水剑铭感叹,他的品味无可挑剔,但是这样的女人,实在不是水剑铭能够驾驭的。

她太过耀眼,必须要有同等耀眼的人,才能不被她的光芒盖下去。转头看了一眼水剑铭,罗英轻轻地摇摇头,水剑铭是不行的,如果硬要从认识的人里面,找出一个相匹配的人的话……大概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看到水剑铭定了定心神,从自己背后站出来。罗英想,他终于能正视自己的过去,翻过新的一页了。

水剑铭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说道:“曼丽,你来了。”然后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发起呆来。

罗英今天的二级警督外套还是李没的,他说:“你这几天在这里就穿这套罢,我从N市调过来之后又发了好几套,穿不完,这套是新的。”说完,朝他又是嘻嘻一笑。

罗英觉得他很有意思,神情也和那个玩世不恭的卓大少有些相像,便不由得感觉亲切起来。

进到小会客室坐定,罗英对杨曼丽说:“杨小姐,你好!我叫罗英,不好意思麻烦你过来。我们最近接到好几个报案,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主要是,有几个你的前同事,都在近期出了点,事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那些人自杀身亡的消息,直接告诉杨曼丽。却听杨曼丽说道:“我知道了,来的路上,李警督已经和我讲了大概的情况了。”

她朝着罗英抿嘴一笑,说道:“李警督好有意思,他还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言下之意,是那些人相互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即便眼下交通工具发展迅速,要完成一两桩案件也许可能,但像手头这种差不多同一时间发生的案件,则似乎难度有点高。

罗英也想过这个问题,固然一个人作案难以实现,然而万一有同谋呢?但还是有些郁闷,这个李没,真的是一点身为警察的自觉都没有!怎么什么都说。

既然李没已经什么都说了,也就没必要再隐藏什么,罗英干脆开门见山,说道:“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不在乎。我的想法是,如果这些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话,那杨小姐可能也会有危险。”

他只知道杨曼丽美艳绝伦,卓文豪耀眼夺目,却不知道自己也生得美如冠玉。谦谦君子,皎若月华。再加上蹙眉关心的神色,杀伤力之大,连身边的水剑铭都差点要拜倒在西装裤之下。在那一瞬间,水剑铭感到毛骨悚然,大有一种自己可能要被掰弯了的不好预感。

杨曼丽却神色如常,她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和罗英分析起案情来。

她说:“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假设李警督告诉我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事件去考虑不在场证明是没有意义的,除非有两个人以上,共同作案。”

罗英点头,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又对杨曼丽说道:“确实如此,不过这些人,之前和杨小姐都是同事。”

杨曼丽补充道:“前同事。”

罗英继续说道:“曾经一起在时代传媒供职,另外……”

杨曼丽笑了,说:“另外,还一起参加了前年‘仲夏的杀意’酒会,还亲历了时代传媒两生花的意外事件,是吧?”

罗英点点头,这个女人,她已经什么都想过了,她身在其中,甚至知道更多内幕。如果能从杨曼丽身上找到突破口,案子一定会有非常大的进展,说不定能立时解决了,这些纠结在一起的案件,揭开时代传媒两朵兰花的迷。

然后,也许夏语冰留给自己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有解释了。

杨曼丽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剑铭。

水剑铭现在正不知神游何方,他身体在会议室,思维却不知道在哪。也许,杨曼丽的出现,对他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冲击了,以至于在她面前,他根本无法好好思考。罗英正想叫醒水剑铭,问他要不要到外间休息一下。

杨曼丽开口说话了,对象却是水剑铭,她说:“阿水,对不起。是我不好,一开始我就不该去招惹你。这个问题直到离开之后,我才认识到,本想直接回来向你道歉的,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你。”她拿出一张卡推到水剑铭面前,说道:“我们在一起的时侯,你给的钱我没有动过,全在这里,现在如数归还,非常抱歉。”

水剑铭没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愣愣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

杨曼丽怕是自己没说清楚,就接着说:“这里一共是1000万。”在她停顿的时间里,罗英简单算了一下。1000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自己是高级军官,刚刚调动到第六军,具体还不知道能领到多少薪水,但在大学的时侯,算上军官津贴和教职工资,再加上其他各种名目的收入和福利,每个月也不过是不到一万联盟元而已,算是中等偏上的收入水平。1000万,够得上一家中小型公司的半年流水了吧?

水兰是真有钱,时代传媒更是,再要推算下去,中天集团简直是联盟内部一只大金鸡。

水剑铭还是没有吭声,杨曼丽脸上显出询问的神色,又接着说:“这只是大体算了一下,实际上可能不够,所以我自作主张,凑了个整……”

听到这里,水剑铭像是醒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懵懂,变为微微吃惊,又从吃惊转变为慍怒,最后变成怒不可遏。只听他大声说:“杨曼丽!我水剑铭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你给爷听着!爷不需要你的钱!爷有的是钱!”

他像是一头愤怒的豹子,双手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仿佛立刻要扑上去,衔住她纤细的脖子。

水剑铭一字一顿地说:“不要以为,拿钱就能从爷这里买回你的亏欠!你欠爷的,永远都欠着爷!”

罗英担心他真的扑上去,伸手按在他肩头。看他已经气得双眼微红,隐隐地泛着水光。叹息一声,只能半是推半是抱,把水剑铭架了出去。又回来,反手关上门,自己坐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杨曼丽,她正在发呆。

就这样两人一起呆了一会,杨曼丽才又开口道:“罗警官,有些话我实在没法和阿水讲,如果讲了,恐怕不是得不到谅解这么简单了。”然后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罗英没有说话,杨曼丽应该是知道不少,恐怕比吴羽知道得更多。只是她比吴羽有经验,也更有城府。所以,吴羽在疯人院里挨着残生,杨曼丽却还能够潇洒自如,游曳在尘世之中。但这也只是表象,内心深处,杨曼丽该是也已经到了极限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配合调查。

只要再等一等,再轻轻一推。然而怎么样推,用多大的力气?

罗英在心里计算着,挑拣着,哪一句话,能够恰到好处地戳中她的内心?

“此话怎讲?”

先抛出一句没有意义的中性句子,罗英在等杨曼丽的反应。

如果有反应,听着就好。如果没有,那接下去要说的,就是真正和内幕有关的,那几个关键字了。罗英想起吴羽的话,也许就是那句,虽然有点猛,但用在杨曼丽身上,应该不亏。

杨曼丽从手提包里拿出烟盒,抽出细长的女士香烟,呆呆地抽完了一支,才想起来问罗英抽不抽烟。

罗英摆手,自己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放在桌上,示意不用客气。然后杨曼丽才长出了一口气,又点上一支,斟酌着字句,说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是双性恋。”

罗英大吃一惊,但没有说什么。总以为像她这样美艳动人的女子,一定是爱英雄的,怎么也想不到,她也爱美人,或者说,爱女人。

杨曼丽又说:“之前,我有段时间,一直和李岚在一起,不过她和我不太一样,她是单纯的同性恋。我可以接受和男人交往,也享受他们被我吸引,但李岚不行。”

她的长睫毛轻微抖动着,眼睛盯着桌面上不知哪一点,又说:“我自己觉得不可思议,和她的情人关系,竟能保持这么久。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事先有约定好的界线吧。无论何种关系,只要不触及底线,就总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无疾而终,倒也不失安慰。”

杨曼丽伸手,细长的烟灰恰到好处地掉进烟缸里,停一会儿,又说:“她偶尔要靠绯闻来制造卖点。所以,我们之间有约定,我们的关系,只能是秘密,不能向第三人公开。其次,说好了是单纯的肉体关系,因此,对方家里我们是不去的;第三,不过问对方情史,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除此之外,我们在一起的时侯,基本上是李岚处于主导地位。”

说了这些令人吃惊的闺房秘事,杨曼丽大概是觉得要休息一下,便不再说话,又点起一支烟,这次她换了一种口味,立刻会议室里弥漫起了一股巧克力的甜香。

杨曼丽自嘲地一笑,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她转向罗英,说道:“你能想象吗?罗警官?李岚比我遇到过的所有人,都要疯狂,但她又非常温柔。大概因为同是女人,她总能轻易找到我的兴奋点。甚至于有那么一段时间,让我觉得,和男人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

虽然联盟内风气开放,但罗英并没有真正去关注过这方面。所以,杨曼丽说这些的时侯,他有些尴尬,甚至有些脸红。杨曼丽看着面泛桃花的罗英,眨眨眼,又是一笑,说道:“罗警官,你是个正经人。”

罗英不知道这算是一种恭维,还是一种嘲讽,只能不说话,静静等着杨曼丽抽完手上的烟,她又接着往下说:“我和阿水认识很久了,比我认识李岚的时间久。最早,我给水兰当助理的时侯,就认识他了。我第一次见他,是和水兰一起,去警察局找他拿资料。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在那种公司里打拼,我隔着玻璃都能闻出来,那些男人在想什么。”

她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又说:“只看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喜欢我。而我,虽然被他干净单纯的气质吸引,但我自己也清楚,我们是不合适的。先不说我和李岚的关系,我也不是那种适合过清淡日子的人。”

罗英点点头,表示认同杨曼丽的话,停顿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可能我不适合问这个问题。但是,杨小姐,既然连你也认为,自己和水警官并不合适。又为什么会和他,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呢?”

杨曼丽再次深深叹息,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你想听吗?”

罗英没有表态,但显然杨曼丽很想找人分享,就听她说道:“实际上,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停顿了一下,问罗英:“你知道郭远留吗?”

罗英点头。

杨曼丽呵呵一笑,说道:“对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C市里最出名的单身汉,钻石王老五,金龟婿。”她调整了坐姿,说道:“郭远留对水兰的态度很有意思。我最早认识郭远留的时侯,他不是现在这样的。至少几年前,他还是个花花公子,情债无数,很多社交名媛他都交往过。就连我也上过他的床,当然,这种关系没能维持多久。”

罗英微微颔首,又一个卓大少爷一样的角色。

又听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清楚什么东西改变了郭远留,但我不是那种花瓶型的女人,作为交换,郭远留给我在时代传媒谋了个职位,去给水兰当助理。一开始我觉得,这是在敷衍我,随便安排个职位就想打发了。给那么个平淡无奇的人当助理,真是小看人,但是。”

她的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一部《水龙吟》写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可能会是我这辈子,最接近天才的一次了。等我和李岚在一起之后,又渐渐发现,郭远留和水兰关系不一般,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李岚在公司的时间比水兰久,她是以言情大类和文艺作品出道的。因为她在细节刻画上无人能及,最开始的时侯,也狠狠地红过一把。最红的时侯,所有人都争着给李岚当编辑,不久她把水兰引荐到公司。没几年,时代传媒,甚至整个体验电影业,就逐渐演变成水兰一个人的天下了。李岚自己的作品,渐渐开始沦为小制作水平。

你不知道,这个行业的竞争是有多激烈,一旦江郎才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本来这些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忽然有一天,王栋跑来找我,说水兰以后会和李岚合作。我知道李岚对水兰,相当于伯乐之于千里马,但绝想不到她能为李岚做到这种程度。

就这样,我在她们刚开始合作的时侯,也兼做了一段时间李岚的助理。就是那个时侯,和李岚开始熟悉,又渐渐发展成情人关系的。”

罗英点头,说道:“我插问一句,当天参加了酒会的所有人。你那些前同事,好像都在事情之后离开了C市,你也离开过一段时间,关于他们离开的原因,你知道多少?”

对这个问题,杨曼丽有些犹豫,她停顿许久,才又开口说:“那件事情之后,公司开始裁撤企划部门,每个人都给了一大笔钱。那时候,公司正处在重大的合同纠纷之中,知道营运情况的人,都感觉公司摇摇欲坠,也许就快要倒了。其他部门的人,甚至对我们十分羡慕,还有为了生计考虑,出去找新工作,自动离职的人也不少。但后来,因为水兰回归,合同违约问题又出现了新转机,各种纠纷也慢慢归于平静,公司又回到了正轨上。

我也是几个月前才又回到C市的。和阿水分手而离开,固然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没有基础,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和公司签定了保密协议,约定了接受裁撤的人,必须要离开C市一段时间。”

罗英点起了烟,时代传媒的做法固然可以理解,但要求离职员工离开居住的城市,无论如何有些过头,便问:“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吗?”

杨曼丽表情厌倦地笑了笑,说道:“那样一笔钱面前,谁会拒绝?”

罗英有些好奇,问道:“冒昧地问一下,数额有多大?”话虽出口,他还是觉得,自己问这个不合适,便又说:“你不回答也可以。”

杨曼丽却大方地说道:“和我给阿水的数字差不多。”

罗英听了有些郁闷,行业差异如此巨大!真是一种选择决定一种人生。杨曼丽固然优秀,但和她一样优秀,甚至于许多更加优秀的人,都还在为了生计打拼的时侯,她已经可以潇洒地挥霍时间了。

杨曼丽再次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气,说道:“再后来,李岚也找了自己的助理。和水兰绑在一起之后,她又红了起来,真是够可以的。这种合作渐渐变成一种常态,一直持续到她们开始写《仲夏的杀意》。写《仲夏的杀意》那段时间,水兰的情绪很不稳定,时好时坏。这种情绪不稳甚至影响到了作品进度,我们一度以为,这只是暂时性的,但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后来,完全没办法工作,李岚就提出,让水兰搬到她那里,说不定两个人面对面的沟通方式,会缓解水兰的情绪不稳定。”

罗英心想,难怪李岚的公寓里,会有水兰的毛发和指纹。

说到这里,她忽然对罗英神秘一笑,问道:“罗警官,你猜猜看,水兰之前是住在哪里的?”

罗英摇摇头。

杨曼丽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她说:“她住在那个被称作‘行宫’的公寓里,郭远留的私产,龙腾大厦。就在老城中心,她现在还住在那里。”略一停顿,她又说道:“很多人传说,郭远留是为了绑住水兰,才想出这种办法。我觉得有一定道理,水兰完全不必仰仗时代传媒,她可以去任何一家她想去的公司,也一定会带给她更丰厚收入,但反过来,时代传媒如果没有了水兰,就一定很有问题。”

杨曼丽眯着眼,说道:“郭远留真是很厉害的角色,能想出这么个低成本的方法。呵呵,一旦对金钱的上限没有了预期之后,钱就没有法解决根本问题,再多的钱也不行。如果水兰感觉,留在时代传媒不稳定,那么一定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别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杨曼丽的睫毛颤了几下,微笑着说道:“比方说,情感上。”

她说得太笼统,罗英也就不费心思去猜了,直接问:“她怎么了?”

杨曼丽说:“水兰的情绪变化,最早是撞破郭远留和赵丽琪在一起。虽然他在水兰身上,算是用心,也渐渐收了花花公子的习性,不再到处风流了,但总归逢场作戏还是会有。”

说到逢场作戏,杨曼丽又叹道:“有那么一次,被水兰遇到中天集团的赵丽琪,在郭远留床上。水兰当场就愣住了,脸色煞白,一边道歉,一边退出来。水兰的个性我很清楚,当时就觉得挺为她不值。

你一定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当时我就站在门口,眼看水兰慌慌张张跑出来。我本来想追上去,但因为还要等郭远留签字,就把文件送进去,打算放到客厅的桌上再走。刚要离开,就看见赵丽琪从卧室里出来,一边走还在扣上衣扣子,郭远留跟在后面倒是整齐,但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那以后,水兰就开始不对劲了,虽然我知道为什么,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罗英想,她应该还没有说完。她还没有说到,为什么会和水剑铭搅到一起。

果然,杨曼丽狠狠地按熄了手上的烟头,接下去说道:“但我后来才知道,她大概是因为怀孕了,才会那样。水兰在撞破郭远留和赵丽琪的事情之后,没几天就真的搬到李岚那里去了。我去给她送文件,在李岚公寓一层的洗手间里,发现一支用过的验孕棒。”

她呵呵一笑:“理论上,这可以是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不过我不认为会是李岚。但我想,除了我,估计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瞬间确定这件事了。我在楼下听见她们吵架,平时连说话都不会大声的两生花,竟然躲起来吵架。她们吵得太投入,连我进去又出来,她们都根本没有发现。”

她再次长叹一声,说道:“我和李岚虽然约定,不干涉对方生活。但天长日久,总会有一些比旁人更多的羁绊。我本无意偷听她们吵架的内容,但那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听到李岚说‘我一直都喜欢你,离开郭远留,和我在一起。现在还有孩子,这样更好!这孩子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你不要管杨曼丽,我和她早晚会分手,我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满足需要而已。’只是为了满足需要!”

杨曼丽低头轻哼一声,说道:“罗警官,你要是听到伴侣说这样的话,哪怕真的只是为满足需要,听到这种话,也会感觉很伤人吧?”罗英不知该怎么答她,只能不开口。

杨曼丽说道:“我当时感觉很生气,真的非常生气。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定义我和李岚的关系,但也不至于仅仅只泄欲吧?”

罗英听到这里,明白了。她从情感上被李岚背叛,在李岚身上找不到安慰后,就去找水剑铭。但杨曼丽不值得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和李岚,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随时就会割裂的畸形关系。杨曼丽被李岚甩,也就是早晚的事,算不上是李岚有错,更有大部分原因是出在她自己身上。不客气点,说是她自找的,也不过份。

整件事情里,最可怜要数水剑铭,就是个千年备胎。

杨曼丽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她说:“对于阿水,我很抱歉,我为了报复李岚和水兰,就去找他……”

但实际上,罗英认为,她的内心是矛盾的,她根本不爱水剑铭,甚至连非常喜欢都谈不上,却为了发泄恨意,而去招惹他,这样子和李岚,又有什么区别呢?因为愤怒,她最终也变成了自己不喜欢的那种人。

杨曼丽说:“我为了自己泄愤,而把水警官卷进来,是我不应该。”

终于把自己,为什么会惹上水剑铭的因果说完,她长长叹息一声,面前的女士烟盒已经空了。

罗英推过自己的烟盒,但杨曼丽笑着又推回去,说道:“谢谢,我不习惯太冲的味道。我去看过吴羽,我离开C市一段时间后,去精神卫生中心看过她,她那时候疯的很厉害。”

罗英点点头,说到:“嗯,确实。”

杨曼丽微微一笑,说道:“你也去看过她?那我想说,吴羽说的,是真话。”她想起什么似的,去翻自己的手提包,一边说:“你们应该找人去看看,那些人家里,有没有这个东西。”

从包里翻出一个白色的盒子交给罗英,说道:“我斗争了很久,虽然我收了公司的钱,但有些事情不说出来的话,自己这一关我过不去。”

“这是,什么?”罗英看着盒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杨曼丽解释道:“这是现在市面上最新款的VBR,它的功能和上一代VBR相比,功能大大增强,已经可以和专业设备媲美了。它相当贵,但这个不是我买的,这东西来路不明,上个季度寄到我家。没有寄件人信息,连序列号都没有。”

“没有序列号?”罗英打开盒子,拿出白色的一个VBR,它有头带,耳机和视觉效果眼镜组成,要说特别的地方,可能就是在太阳穴和额头的位置,增加了数个小小的橡胶乳突。罗英见过VBR,但以往的VBR没有这样的乳突。

盒子里也没有说明书,不知道这些乳突,是干什么用的。

杨曼丽又说:“我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回来的,这个东西,和我一些私人物品,一起寄到我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搬家公司搞错了。之后一直在收拾房子,直到上个月整理杂物的时候又看到,我还伤脑筋,到底要怎么处理。”

罗英刚想戴上试一试,却被杨曼丽一把按住了,她很严肃地说:“别碰这个,我不是不喜欢体验电影,但这个东西出现得太奇怪了,最好还是不要碰。至于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自杀,或者说,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恐怕还是要从时代传媒的郭家找线索,他们兄弟二人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是郭远留。”

罗英想,她的确是敏锐而谨慎,时代传媒有利害关系的八个人只剩她一个,和谨慎脱不了关系。

杨曼丽起身告辞之前,最后说道:“另外,郭远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看不透他,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他和水兰关系不一般。”

罗英看她袅袅婷婷地走出去,路过水剑铭桌子时,在旁边逗留了一下,把水剑铭闹得浑身僵硬。她俯下身,在水剑铭耳边上说了什么,就离开了,留下水剑铭愣愣地发呆。

说不定应该听从杨曼丽的建议,去会会郭远程。不过,在这之前,要先去见见郭远留,还有那个才华横溢的水兰。

晚间回到卓宅,卓大少并不在家。田婶说他接到军区通知,上午就赶过去了。

留话说这几天都比较忙,不会回来,叫他们随意,不用管他。还说,罗英尽管去忙手上的案子,高兴了再去东1区也无妨,反正东1区缺这个副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凌志峰听了,感叹道:“你这是赶上十佳好老板了!”

罗英却道:“看你酸的,你也不听听大少爷最后一句是怎么说的?‘反正东1区,缺这个副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话可大可小啊!再说,卓伯伯对你不好吗?你这话可别让他听到!”

林明媚也不在,卓文轩说她要回学校去补考,前几天在这边的时侯,卓世勋还破天荒地,给她辅导了功课,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吧。

卓宅如今就剩管家夫妇和他们三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想象了一下卓世勋辅导林明媚功课的情形,觉得应该是奇观,没来观摩实在是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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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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