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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话 引刀成一快 不负少年头

  • 行星起源
  • 此君
  • 1.86万
  • 2017-02-24 00:35:10

卓文豪猜李响大概是为了医学实验的事情,就没多问,打开自动驾驶,设定好路线,由着飞梭在路面上行驶。

李响却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去?”

卓文豪正靠在座椅上瞌睡,随口就问了一句:“为什么去?”

李响郁闷之极:“你给老子醒醒!老子这么幸苦,都是为了你家罗英!!”

卓文豪哼了一声,呼出一口浓浓的酒精气,睡眼惺忪道:“哦,谢谢你啊。”

李响彻底放弃了,自言自语道:“你说,罗英到底是怎么会伤成那样的?”

“哼……怎么会?”卓文豪又哼了一声,随口道:“呼……还不是,和夏语冰一起坐飞梭,被狙击手袭击了呗……”

话一出口,他酒醒了,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惧的表情。这……这不对,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似乎不仅仅是知道,他脑袋里清晰地印着这样的景象:罗英和夏语冰乘坐的飞梭,黑色的飞梭,尾翼处缀着一颗闪闪发亮的三叉星,在转出管网的一霎那,被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女神的眼泪”追上,从中间断裂开来……浑身一震,涔涔冷汗从发间额角渗出。

肯定没有,卓文豪可以确定,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时间去问过罗英,在去医院之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机会问夏语冰,更没有到警察局去调取过附近区域当时的影像资料……难道自己醉酒至此,出现幻觉了吗?

但李响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兀自喃喃地说道:“啊,那就说得通了,爆炸是比较厉害的伤害事故。”

“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转过头,李响看见卓文豪脸色发白,冷汗津津地靠在座椅上,脸上惊恐的神色还没褪去。“没事,”卓文豪艰难地吸着气,忍受着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说道:“我,大概今天喝得有点多。”

“哦,没事没事,马上就到了。”李响当他难受想吐,急忙向外张望了一眼,已经能看到坐落在川崎区的东院大楼,飞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卓文豪酒量相当好,但是经过刚才那样一激,终究没有忍住,一停下来,便吐了一地。停在广场边上的清扫车,检测到空气成分的变化,转了个弯,向这边移动过来。

李响看到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勉强站稳了,不无担心地问道:“你行不行啊?”

“……嗯,还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李响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向建筑物内摸去。

东院大楼是战后由一家医院改建的,所以,虽然是十分重要的部门,它的外观却十分普通,甚至于有些破败。内部的维护比外墙要好些,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但也显得旧了。卓文豪跟随着李响一路向里走,他还没从之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所以也根本无心关注东院内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啊,李主任,您来了,欢迎欢迎!”一个矮胖胖的小老头在入口处等着他们,向他们微微鞠躬。

“高桥教授,今天你值班啊?!”李响似乎非常高兴,一把拉起小老头的手,就自说自话地拐了个弯,也不理会小老头一路频频地向卓文豪行注目礼,直到了地下三层一扇紧闭的铁质大门前,才停了下来。眼见小老头的眼睛还在不住地往站在一边的卓文豪身上招呼,才反应过来,便说道:“这是东一区第六军军长,我领导。”

“哦哦,军长您好!幸会幸会!”高桥教授又冲着卓文豪鞠躬,但第六军军长只是微微向他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高桥教授!你来帮我一下。”李响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铁门,仿佛这里是他家客厅。门后露出一个挑高了好几层的大厅,中间是一条宽阔的走道,两边用多层夹膜的钢化玻璃隔出众多大小不一的笼子。卓文豪粗粗地估计了一下,复合的夹膜玻璃厚度至少有5、6公分。笼子都是空的,大一些的笼子会有一两扇活动的板门,似乎是给动物进出笼子用的。

李响领着他转过足有十几米长的笼子夹道,来到一处空阔的开放区,看起来像是是做试验用的场所,正中一个试验台上,端端地放着好几个空着的培养腔。一边靠墙摆了一圈不明用途的仪器。一根根管线从培养腔伸出来,连着这些仪器,仪器上的显示器显示着培养腔内现在的温度、酸碱度等各种数据。

李响从衣袋里拿出一小片用隔温纸包得好好的金属片,交给了高桥教授,说道:“拜托教授了,这是一个好朋友的序列,他前几天出了点意外,需要更换一些器官,但之前没有做过备份,所以要麻烦教授帮我催着基因公司抓紧赶出来。”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又郑重其事道:“加快速度但绝不许马虎啊!”

“哦哦,是是,知道了,李主任。”高桥教授的小眼睛在眼镜片后眨了眨,又问:“那,主任的朋友,现在情况怎么样?大概有些什么器官要培养,哪些比较着急,哪些可以稍缓呢?”

李响想了一想,说道:“目前倒还好,不过肝脏和脾脏受到损害比较严重,两三年之内一定要换的,再比较烦人的是心脏,我虽然把破裂的腔体部分都补好了,但瓣膜没有办法,现在临时用人工的替代,但是人辛苦。时间久了估计不行,最晚两三年吧,和其他的脏器一起换。”

“那,那样的话,安排6个月把三个器官种出来,李主任觉得还合适吗?”高桥教授在李响面前,客气的竟有些卑微了:“时间再短的话,恐怕质量不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响笑起来也喜欢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拍着高桥教授的肩膀,他的手向前一指,孩子气十足。顺着手指的方向,一台大型的设备立在那里:“现在就帮我登录进去吧!”

站在一旁的卓文豪明白李响为什么拉着他到东院来了,不由得心头一暖,脸上也慢慢漾出笑意来。

趁着高桥教授去操作设备的时候,李响转到了夹道的另一边,问了一句:“教授,李逵呢?”

李逵?卓文豪一愣,却听见高桥教授不在意地答到:“哦哦,在最里面一间,后面的那一排。”

“我去看看啊,你好了叫我。”李响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渐渐飘远,卓文豪听见另一边铁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声,感到有些累,便坐下来闭目养神。

眼睛闭上了,思绪却停不下来,脑袋里全是最近一段时间奇奇怪怪的事情,纠缠成一团,混合着酒精,扭曲成一帧帧奇怪的图像,没有逻辑,没有因果,甚至连人物每一句无声的句子,也是语法混乱,全无意义。

到底,是怎么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没想出什么结论来,却忽然间听见李响凄厉的惨叫声从房间深处传来,卓文豪心头一紧,立刻弹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蹿了出去。但刚一转过夹道,他就傻了眼,一字排开六扇一摸一样的铁门,根本不知道李响走的是哪一扇!幸而高桥教授听见声音也丢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浑身的肥肉跑动起来颤颤巍巍的,一边跑一边喘着:“哎呀、哎,第四个,第四个!”

第四个?卓文豪觉得自己快被高桥教授气抽了:“从哪边数第四个?!”

“左边,左边第四个。”说着话,高桥教授已经赶到了门边,赶紧拉开门,和卓文豪一前一后跑了进去。

门后还是一排排的夹道,但是这一侧的夹道两边,关有不少试验用的动物,不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人一来全息了声响,只有爪子在地上跑动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然而也没有李响的声音。

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有没有危险,卓文豪心头一急,大叫:“李响!李响!你在哪!?”停了一会儿,终于,角落里响起轻微细碎的衣物摩擦声。

“李响!”又转过两个夹道,看见李响,只见他跌坐在地,脸色煞白,表情惊惧得活像是见了鬼。

“李响!”卓文豪长舒一口气,粗粗打量了一下,李响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似乎只是惊吓过度。

“你醒醒!”第三个巴掌拍到脸上,李响才悠悠的回过神来,但神情依然惊恐万状。

“李主任,李主任,没事吧?”高桥担心的脸涨得通红,说话也不利索了:“没,没哪里受伤吧?”

“没有,没有……”李响扶着卓文豪的手站起来,但是眼睛却盯着一个巨大的空笼子,颤抖着声音,对他说道:“我,我看到了,看到鬼了。”

卓文豪知道他是吓坏了,说道:“不可能,没有那种东西。”

“不,不,我肯定,我肯定看到鬼了。”李响说道,脸上浮现出神经兮兮的表情,说:“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

“我看到,看到知美了。”

“知美?”卓文豪皱起眉头:“三上知美?”

“啊,就是知美,”李响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知美在那个笼子里,在笼子里,对我笑。我的天哪!知美长了两张脸,两张脸,同时对我笑啊!”

“不可能!”卓文豪拍向李响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三上知美五年前就死了!你清醒点!李响!李响!”

李响最后的表情十分古怪,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喃喃道:“对了,知美,知美五年前,就死了。”终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卓文豪顺着李响刚才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空笼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笼子外也没有贴任何标签。于是他皱着眉,转过去问高桥教授:“教授,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把人吓成这样?”

高桥教授连连搓着手,结巴道:“没,没有啊,这里,这里,这,这,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养过动物啦。”

“李逵是个什么东西?”

“李,李,李逵是李主任抱回来黑猩猩。”高桥教授说着,向屋子四面打起了呼哨,不一会,一只小黑猩猩从角落里窜出来,跳进高桥教授的怀里,吱吱喳喳的叫着,呲着牙,似乎很是高兴。

卓文豪长叹一口气,架起李响,把他弄到先前进来的那个房间,又是一顿巴掌,才把李响打醒。

“你小子,”卓文豪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响捧着高桥教授给倒的一杯开水,还是忍不住浑身打颤,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只听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去找李逵,屋子里没开大灯,就一个红外感应的夜灯,亮着。我经常来,这里我比自己家还熟,闭着眼,我也能摸到路,然后,然后,我就听见那个大笼子里传来响声。”

李响说到这里,又颤抖起来,差点说不下去:“我想,新来了个什么东西啊,放在这么大笼子里,肯定是个肉食动物了,再然后,我就蹲下去看……”李响闭上了眼睛,脸色又瞬间变得惨白,“我先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挤在角落里,它还在咕咕地叫,叫得很奇怪,为了看得清楚一点,我贴近了玻璃……他妈的,我干嘛非要贴近那个玻璃啊!”说着,李响双手乱舞起来,似乎想把眼前恐怖的影像打散,手里的纸杯也随他的动作飞了出去。

“你冷静点,李响!这里只有我!没有怪物!”卓文豪抓住他的手,搁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动的单调节奏,似乎真的让李响冷静了下来。

“然后,它就转了过来……”李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它长了人脸,还不算,还长三上知美的脸,还他妈长两张!”

卓文豪被这诡异的情节搞得有些炸毛,但是他说:“没有的事,刚刚教授也说了,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是你看错了,今晚你喝得太多了,你醉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啊,真的吗?”李响似乎吓糊涂了,脸上泪痕还没干透,“那回去睡觉吧,就当做了个噩梦了。”

“好好,这就走!”卓文豪把他拉起来,又转头对高桥说:“教授,我带他回去了!打扰了不好意思。小李子拜托的事,麻烦您多上心。”

“哪里哪里,李主任拜托的事,一定会认真办好的,唉,”高桥又说:“让主任受惊了,是我们不周到。”

卓文豪又多看了高桥一眼,架着李响回到自己的飞梭上。看错了吗?高桥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那李响,李响是真的看错了吗?又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长了两张三上知美的脸?

三上知美,她不是死了吗?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她……

卓文豪发动飞梭,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牙齿打架,双眼圆睁的李响,心里想到:辖区里各种层出不穷的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李大主任一路都不安生,卓文豪无奈,只能折腾起来张胜利,呆在他宿舍陪着。

出了李响的宿舍,又转到住院部去看了罗英,值班的护士说:挺好的没什么问题。好了,现在只剩打发自己回去睡觉了,刚摸上飞梭的门,卓文豪忽然感觉到脑后一阵劲风扑来,下意识地一矮身,屈起手肘向后一送,狠狠地撞到了什么东西。

靠!真他妈疼!

抱着胳膊还没过去疼劲儿,又一阵劲风扑袭而来,就地一滚,刚站起,卓文豪只听见自己的飞梭发出碰的一声巨响,晃了晃,向一侧倒去,他趁机向后一躲,藏进另一架飞梭的背面。又一击未中,袭击者突然在视野里失去了目标,便暂时停止了动作。

好厉害!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近身搏击术还没全部忘光,临到头了似乎还是有点用的。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对方应该也和他在做同样的打算,一时间车库里静悄悄,没有半点声音。

袭击的人应该不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卓文豪飞快的思考着,否则,以自己这种大大咧咧,浑身破绽的行事风格,早已经死了百次了。那为什么要袭击他呢?要绑架?在心里盘算着和袭击者谈判的可能性,绑架,为了什么,为钱吗?卓世勋是有钱,不但有钱,还有权,但比卓世勋有钱有权的人多了去了,费这大功夫绑架谁不好,绑架一个丘八做甚么?不是自找麻烦么?但要是不为钱,那又是为什么?寻仇?虽然行事乖张,但卓文豪自认为人还是不错的,不至于到了被人要命的地步。还没想出答案,头顶上,又是一记凌厉的攻势。

暗叫不妙,他一偏头,堪堪避过一记锁喉,对方手里寒光一闪,翻出一柄三寸来长的匕首,毫不客气的一刀刀刺来,一步步逼近,卓文豪连连后退,闪避着总是贴着身子划过的刀锋,万分狼狈。好不容易向左后斜蹭出一大步,终于从狭小的夹道之中退出来,手指习惯性地在后腰划过,却什么都没摸到。

该死的禁枪令!卓文豪皱起眉头,动作略微一滞,却发现对方也突然停下,站在夹道尽头,顿时局面变成了两两相望的对峙状态。

他不知道我身上没有枪!想明白这一条,卓文豪索性维持着手指在后腰上的动作,蹲下不动了。刚才只顾狼狈逃窜,并没有注意袭击者的长相。四目相对之后,卓文豪十分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虽然他浑身黑色紧身的装扮,却并没有蒙住脸,白净清秀的脸上,两只湛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卓文豪,似乎在寻找他的破绽。疏淡的眉毛平静地卧在深陷的眼窝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棕色卷发修剪成整齐的长度,将将盖过耳朵。紧身衣包裹下的肌肉线条清楚,握刀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妈的!是个职业的!在心里下了判断,他又暗骂了一句,该死的禁枪令!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动,他在心里盘算,要是转身逃跑,被撂翻的概率有多高。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卓文豪心里清楚,对方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带枪。只能期待这夜深人静的医院停车库会有人来,但……妈的,救护飞梭好像从来不走车库,而是直接走急诊大门的!

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利,所以他开口问道:“你什么人!为什么袭击我?”

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牵了牵嘴角,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眼前一花,那个人不见了。卓文豪心一沉,骗不过了。果然,下一个瞬间,一条寒光罩着门面就直扑过来,他一咬牙,抬手去格,同时左肩向前一送,避过要害,匕首的刃尖一偏,刺穿了西服外套和里面的衬衫,没进肩头直到手柄。那人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采用这种自伤的打法,不防备肚子上结结实实吃了一拳,痛得那个黑衣人手一松,匕首脱手而去,留在了卓文豪肩头,身体一个抽搐,向后倒退了几步才站稳。

但到底是职业的,虽然倒退几步,但刚一立稳,立刻又调整好了格斗姿势,冲了上来。卓文豪感到整条左臂已经不能动了,刚才静止对峙的时候,他观察过四周地形,而且最近医院跑得勤,清楚地知道左手边的这一条通道大概有5、6百米长,通向医院外的陵州大道,可惜是个大斜坡,跑起来十分费力。

无论如何,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纠缠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他转身就跑,黑衣人便在后面追,手臂不能动弹,跑起来动作不够流畅,刚跑出百来米,就被追上。黑衣人从背后把他推了一个趔趄,又一步跨到他身前,左手拽住卓文豪的前襟,右手带着风声的凌厉一击,向他的小腹位置击去。卓文豪心里明白,如果这一下被打中,必然丧失战斗力。于是心一横,拽过左手,护在身前,只听得一声闷脆的轻响,卓文豪一声闷哼,心道:靠!断了!竟然他妈的断了!最近是不是缺钙啊!?

忍住痛又一拳挥出去,卓文豪又跑,这一下拉开了十几米的间距,然而这一次比前一次跑起来更加费劲。才又跑出两百米不到,黑衣人又追了上来。眼看就要抓到卓文豪的衣角,忽然一声枪响,黑衣人脚步一停,脸上慢慢渗出一丝殷红。

卓文豪只顾埋头跑,听到枪响,才停下脚步,一抬头看见凌志峰。见他左手平举着威尔森施密特MPC紧凑型手枪,威风凌凌地站在斜坡之上,顿时喜出望外。转头去看,袭击自己的黑衣人似乎有些懊恼,但是眼看救援已到,立刻转身逃走了。

凌志峰带着一队巡警,正要追上去,卓文豪一把拖住他,道:“师兄,你就别追了,找人跟上,看他去哪。”

听他这样说,凌志峰一挥手,身后几个巡警就追了出去。然后他看向卓文豪,皱眉道:“看看你,退步成什么样子!连个毛贼都斗不过!”

卓文豪龇着牙吸气道:“别说这个了,我手断了,先陪我去医院。”

“你现在就在医院。”凌志峰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但脚下却没有停,收起手枪,小心地搀起卓文豪没受伤的右手,把他送去了急诊室。

果不其然,桡骨骨折。

李响是和张胜利一起到的,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拉过一台急救站,取出便携CT,照了一下卓文豪已经肿得两倍粗的手臂,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昨晚的狼狈,转而调侃卓文豪道:“哈哈,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去泡妞,被人揍啦?”

“是啊,昨晚上左拥右抱……嘶,十分尽兴。”卓大少疼得五官都皱到一起了,嘴上还在耍着贫。

李响仔细检查过后,说道:“真的断了,我帮你复位,再固定一下。”话音未落,双手握住卓文豪的前臂一抻,又是一推。

“……我!……靠!”没有用神经阻滞剂,饶是卓文豪能忍,也再忍不住了,骂道:“你要死啦!我疼死了你有什么好处啊?这么对我?”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李响动作娴熟地捧着他的手臂,飞快地喷上止痛剂,又从急救车的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张硬硬的灰色织物,厚度约有一个毫米的样子。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放回去,换了一张厚一点的,在小车的一个平台上烤热之后,灰色的织物就变成软软的质地,柔顺地贴敷在皮肤上。沿着卓文豪的手臂绕了一周,李响捏住织物的两端稍微等了一会,那张织物便紧紧地固定在卓文豪的手臂上,形成一个硬壳。抽出一把小剪子,仔细修掉多出来的材料,李响又拿出一罐稳定剂,喷在银灰色的硬壳表面,略晾一晾干之后,才放下他的手,起身去看他肩头的伤。

“能动么?”李响皱了皱眉,似乎肩膀上的伤更麻烦。

“不能,扎进去就废了。”

“嗯,”李响没有去拔匕首,而是伸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又问:“有感觉吗?”

“……嘶,”卓文豪强忍道:“……有,疼。”

“哦,”李响哼了一声,说道:“好像伤到神经了,需要缝一下,你忍一忍,神经伤封闭针也没什么用。”

说着,用剪刀剪开肩膀上的衣服,又顺手抽出一支肾上腺素,飞快地在伤口周围扎了几针,卓文豪刚觉得肩头一松,李响的钩针就招呼上来,先整理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用生理盐水清洗了一下,拨开肌肉和筋膜,露出乳白色的肩胛上神经。李响又皱了皱眉,肩胛上神经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一小点还粘连着。拉过急救车上的放大镜,又拿过一副薄薄的金属色手套带上,他的手刚动了动,急救平台上的两支机械臂,立刻随着他的动作动了起来,机械臂的一端是非常细小的卡夹,透过放大镜,李响用卡夹固定住受伤神经的断口位置,又用机械手内置的送线口,沿着卡夹固定的神经断口一端穿入两三根烟灰色的纳米生物丝线,随后才用生物胶水粘起,略略等干后,又把筋膜和肌肉恢复到原来的位置,照样用生物胶水一层层仔细地粘好了,才用绷带整个包扎起来。最后拿腕托缠了固定好的前臂,挂在卓文豪脖子上,说道:“看,这就好了。” 

整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实际弄好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卓文豪对着李响长叹一声:“唉,果然你还是留在医院的好。这里没你不行啊。”

李响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急救站上的零碎,对他说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

前面只顾着疼,卓文豪这时才想起来,转头问向凌志峰:“师兄你怎么来了?”

凌志峰想了想,道:“我是追着那个人过来的。”

卓文豪奇道:“哎?怎么会?”

于是凌志峰就把卓文豪昨晚遇袭之前,他所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凌志峰最早是卓世勋的警卫,为了配枪方便,划归到警察的编制。卓世勋麾下不仅仅只有空军部队,还有航天军以及地方上的海陆武警和巡警,也合情合理。凌志峰的编制安排在警察局,这几年逐渐不再贴身跟着卓世勋,但很多事还是只由凌志峰在办。

虽然平时都只是帮着卓世勋办事而已,但偶尔也会轮到凌志峰值班巡街。

头天晚上,为了夏语冰的事情,凌志峰正好借机去了一趟东京湾。人是在自己住处被抓的,自然就押解在就近的临时羁押所。邱副官又特意关照了,要他去一趟罗英的住处,拿些换洗的衣物到医院。为会面办好所有手续之后,凌志峰就领着一队巡警去了罗英在S市的公寓。然而,当他们到达时,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不光捷足先登,还放火烧了罗英的公寓。

凌志峰一看非同小可,便立刻报警,按纵火案处理,自己领着人,追着就来到N市的医院。

那名黑衣人十分擅长隐匿自己的行踪,凌志峰这样有经验的老手,都在中间追丢了好几次,好在兜兜转转,最后又在N市第一医院的停车库找到了,这才免了卓文豪更多的皮肉之苦。

卓文豪笑道:“我倒忘了你偶尔也是要巡街的,邱副官真真是个细心的人,我却没想到换洗衣物这一条。”

而听闻自己公寓被烧的罗英,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烧就烧了吧,没人受伤就好。只可惜了我那盆花。”

凌志峰把联系探监的情况,和卓文豪遇袭的事情和他说了之后,罗英想了想,先说:“麻烦你了,师兄。”然后又说:“看样子是冲我来的,在我住处没找能到什么,又来医院找,可惜医院人多不好下手。袭击文豪应该是临时起意,否则,那么厉害的人哪里就能让他跑了呢。”说罢,看了一眼躺在病房沙发上沉沉睡着的卓文豪,他又伤又累,连身上带血的衣物都懒得换,没聊两句,就睡着了。

“这倒未必,卓大少爷打架的身手你又不是没见过。”停了一会儿,凌志峰又问他:“你现在怎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罗英的神色有些落寞,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先见过夏语冰再决定怎么做。”

“那你自己要小心,”凌志峰道:“连卓文豪都差点折在对方手上,你……真的要更加小心。”

罗英无奈道:“师兄!我倒要谢谢你,不说我不如卓文豪能打架,是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志峰随口说道,又问:“夏语冰到底怎么回事?”

“我并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罗英沉吟片刻,说道:“那天夏语冰来找我,实际上我们哪都没去,就坐在她的飞梭里谈话。”

凌志峰点点头,开着飞梭在封闭的路网里谈话,确实是一个防窃听的好办法。

但罗英接着说道:“至于谈了什么,师兄,我不能告诉你,但你相信我,不知道对你而言更好些。”又一声叹息,他说道:“基本谈完后,本来我是要回学校的,但是夏语冰收到一条简讯,让我们不得不赶回医院。”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没想到,一出了高速管网,就发生了爆炸,我当时,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是被袭击了,但是救护车几乎立刻就到了,最近的医院正好是这里,所以我连想都没有多想,就赶去找他们兄妹。”

“嗯,后面这些我知道。你和夏语冰之间谈了什么,我没兴趣。”凌志峰又问:“夏语冰为什么要勒死唐娜?”

罗英想了想,摇头说道:“恐怕这会是本世纪最大的谜团了。”

凌志峰皱眉:“怎么,连你也不知道?”

罗英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要去见夏语冰也是这个道理。”停了一会儿,他问到:“师兄,听文豪说,最近他辖区里有很多奇怪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凌志峰点点头,说道:“不光是他辖区里,大将下辖的几个大区都不同程度有奇怪的事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但仔细推敲就非常奇怪了。其他大区不在我们管辖范围之内,不十分清楚。”

“半个月前我去月球,也有件奇怪的事情。”罗英皱着眉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卓文轩在月球空间站地底发生的事情告诉凌志峰,但忽然间李响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喊道:

“卓文豪!卓文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罗英和凌志峰都是一头雾水,凌志峰微一皱眉,训道:“吵什么!没看睡觉呢!”

“师兄你还在啊!”李响吐了吐舌头,看了眼睡着的卓文豪,还是没忍住,过去摇他:“快醒醒!我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被李响摇起来,卓文豪慢悠悠地问他:“……哦?你看到什么了?你最好整点新鲜的!吵老子春梦!”

“啊呀!你起来!”李响把他拽起来,神经兮兮说道:“昨天的事情,是有人搞鬼!”

“废话!”卓文豪翻了个白眼给他。

“昨天怎么了?”罗英问:“你除了被别人男朋友揍了之外,还有别的新闻啊?”

卓文豪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两秒,才想起来李响早上对自己的调侃。看来是都知道了,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昨天李主任被鬼吓傻了。”

李响有点小尴尬,不过立刻又兴奋起来,说道:“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说着,李响就把头一天晚上在东院遇到的怪事和罗英以及凌志峰又说了一遍,然后说:“应该是有人违反生物试验规定,拿人类和动物的基因混合,才生出了这么个怪物,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卓文豪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又举着烟盒向罗英晃了晃,但罗英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

“是啊,李主任是真聪明啊!哎,那昨儿晚上吓成白痴的是哪位啊?”

李响翻了翻眼皮,没理他。

凌志峰道:“你这么说,确实可能性很大,难道东院的人不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卓文豪说:“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但实际上,问题并不在于东院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违法的事情,而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为什么会是三上知美。”他顿了一下,瞅了一眼李响,道:“如果小李子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话。”

提起三上知美,李响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从军官学校毕业后,各人各自找了出路,罗英一路选定了历史学,一直是文职的编制,便一路跟着军政处,起先做一些宣传的工作。后来又到D大多修了一科军政历史学,拿了博士学位之后就跟着军政处调动到悉尼,去大学教书了。李响的父亲早年是随军的军医官,所以他一直立志救死扶伤,没有悬念地去了医科大,修完医学博士学位,回到东1区的医院做外科大夫。论资排辈起来,他在东1区的资历比卓文豪还要老。卓文豪的去向是卓世勋一早就定下的,好在他自己一向随意,并不介意到底去哪,于是先在西欧做了几年交换生。他那种对于牛排的不良嗜好,就是那几年在西欧各大知名的餐馆里被调教出来的。

三上知美,则听从自己本家叔父的安排,去了宇航总局。那时宇航总局刚成立不久,正需要从各个领域引入人才。飞行员出身的三上知美,就被列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从第二年头上,也就是联盟4年开始,就独立指挥大型运输舰,为月球殖民地运送货物。参加工作第8年上起,更是被赋予重任,交给她一艘航母级的运输舰,当时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大最先进的一艘运输舰——星河号,全长达到50公里,即便减去货舱部分,只说舰桥和动力部分,也有直径一公里左右,高度在也在3公里左右,是个类圆柱体的宇宙飞船,如果有需要,还可以在挂上两个独立的附加货舱,是艘名副其实的宇宙航母,是直接在近地轨道上组装完成的。

后来的几年,以星河号为蓝本,陆陆续续又建造了不少飞船,但没有一艘像星河号那么大。

如果后来三上知美没有强硬表态,放弃宇航总局提供的优渥条件,而执意要跟着卓文豪去剿匪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是一队宇宙运输舰队的提督了。

——

联盟14年,S市,繁华的街景掩映在一片雨幕之中。街边的商铺都点起了灯,不同颜色的灯光,透过雨幕,晕成温柔的光环,在夏秋之交的暮色中,交相辉映。

夏秋之交的S市总是经常性的,会在午后或者傍晚,雷雨交加。罗英正在餐厅的一角安静地听着几个同学聊天,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这一次同学会,是他们从军官学校毕业后的第一次聚会,特别选在了繁华的S市。S市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有一片难得的绿荫,一家全球知名的连锁豪华五星级酒店就座落其中,今天他们预定下了酒店的中餐厅,准备好好地叙叙旧。

又坐了一会,罗英抬手看看表,皱了皱眉,望向餐厅的窗外。窗外雨势依旧,和他一个小时前到达这里时一样,没有丝毫减弱。如同热带雨林系列花洒一般的出水量,暴雨把窗子冲刷得干干净净。窗外香水梧桐蓬蓬然的树叶也被雨水洗涮得油光锃亮,反映着夜色中的灯光。

估计是又没带伞,被困在某处了吧?罗英又一次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个个熟识的面孔,李响正跟在三上知美的身边,亦步亦趋地缠着她聊天,另一个角落里,秦凯风照例是不合群地独个呆着,霸占着他们的老教官,天南地北的海扯。装饰奢侈的酒店餐厅美不胜收,墙上是精美绝伦的油画墙纸,顶角的装饰线是复杂的百合花纹,厚重的窗帘上缀着玫瑰金色的流苏,圆形的餐桌之上,铺着米黄色的暗云海纹桌布,圆桌中间摆着精致的烛台,烛台底座是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和小天使造型。精密铸造的铜制烛台应该有些年头了,烛台花纹的细小角落之中生出了绿色的铜锈,有些年代久远的铜锈已经变成了黑色。

看到侍者已经在准备上菜,他和几个同学微笑着打了招呼,从他们中间挤出来,来到餐厅门口。到底是五星级的服务,餐厅门口非常细心地放置了一台全息投影仪,把他们班级的全息照片投影在门厅的中央,上面还书了一行字“联盟00届军官研修班同学会”,全息照片里,他那些同学们年轻的笑脸生动地变化着表情,周而复始。站着看了一会,罗英从门口的圆筒中抽出两把伞,刚向外走了几步,迎面便看一个身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向自己这边疾步而来。

罗英向他微笑道:“来晚了,等一下要罚酒三杯!”

走近了再看,那个年轻军官深灰色的制服,和他的头发一样,已经淋得湿透了,他顺眼下去,笑道:“没问题。”接过递过来的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脱下身上的外套,交给侍者:“麻烦帮我烘干再拿过来。”

侍者看了一眼他衬衫上斑斑点点的红褐色印记,接过外套走开了。转过身来,罗英才发现,卓文豪身上满是飞溅的血点子,溅上应该有些时间了,一些血点已经干透变了颜色,又被雨水化开成一朵一朵胭红的花。

看到罗英皱眉望着自己的衬衫,卓文豪叹息一声,略显疲惫地说道:“走吧,一起进去。”

但罗英拦住了他,问:“你是直接过来的?现在形势怎么样了?”

叹了口气,卓文豪说道:“情况很糟。”

没有人知道,就在24小时之前,领头的军官全部战死了,整队最高级别的军官现在居然只剩了他一个,顶头上司最后死在自己怀里,喷了他一衬衫的血点子。好不容易带着剩下的人突围出来,退到了火力线之外,军部居然要对他进行审查。实在不想跟军部的人废话,难道说,要他们全部战死,能源工厂就能夺回来了吗?

“黑桃A的人要求谈判,军部现在正在准备呢。”他说道:“反正要审查,我临时请个假出来,参加完聚会我再回去。”他停了一下,向罗英笑道:“没事,看到外面监视我那两个哥们了吗?他们比我惨。”

不远处,两个同样年纪的士兵站在雨幕里,被雨水浇得透湿,十分狼狈。

他自己又何尝不狼狈,实际完全可以不必淋得这么湿,但他刚才在对面的一家店铺门前犹豫再三,不知道应不应该来。但又想起,早晚要回去面对黑桃A,接着上一场继续往下打,第一次同学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虽然想到自己也许说的是废话,但罗英还是这么问了。

他摇了摇头,说道:“目前,应该是没有……帮我多看着点卓文轩,别让她惹事。”

托孤般的语气,让罗英的心情有点沉重,他说道:“嗯……我会的。”却又不知为何接上一句:“她比你懂事……”听到他这样贬损自己,卓文豪却点着头笑了。

一前一后进了中餐厅,卓大少爷即便是浑身湿透,也还是招人眼球,一进餐厅,就引得众人上来招呼。

“呀,卓大少!快来!”一个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女同学站起来热情地招呼他,卓文豪向她笑笑,点点头。另一边,一个男同学说道:“快来快来,卓文豪迟到了,要罚酒三杯。”

他笑着说道:“小意思!三杯算什么,要尽兴才好!”

“哎,大少,听说你在月球和黑桃A的人干仗啊,情况怎么样啦?”又是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声音。

卓文豪只管微笑:“你看我就知道啦,要是情况不好,我怎么出得来呢?”

转头看见李响他们桌还有两个空位,他拉着罗英坐下去,右手边罗英,左手边李响,李响的左边坐着三上知美。她看到卓文豪,微微向他点了点头,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的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这算哪门子同学会,明明是抱着诀别的心情过来的好吗?

卓文豪酒量不错,心情不好的时候,反而更好。反正自己回去也是喝,不如在这里喝醉了再回去。有这样的想法,一桌一桌地敬酒,一轮一轮地喝酒,槲光交错,推杯换盏,红酒,朗姆酒,米酒,伏特加,白兰地,威士忌,甚至喝多了和女同学玩嘴对嘴,和男同学喝交杯。

罗英临走和自己说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喝醉了之后,心情大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口齿清楚地说:“嗯,知道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和外面的兄弟一起回去。”

但那天他没有回去,天色渐晚,人渐渐散去,有了城市高速管网,交通十分便利,只有住得非常远的同学,在酒店里预定了房间,睡一晚,第二天再走。卓文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醉倒的,那天晚上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酒店幽光昏黄的客房走廊上,和一个人忘情地拥吻。

那个人的唇很柔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香味道。个子应该不高,卓文豪要弯下腰去才能够到“她”,对,应该是“她”而不是“他”。柔软的腰肢在自己的臂弯里微微地颤抖,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口子,把过去几周积攒下来的郁闷,一股脑儿地发泄出去。于是他紧紧地抱着那个身体,几乎要把她碾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至于后来,他当然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他甚至记得酒店的密码锁是用指纹开启的,他把那个躯体粗暴地推到门板上,自己去按门上的指纹锁,尝试了数次,毫无反应,他居然还能想到抓起那只柔软的手,按上去。然后,似乎十分顺理成章地,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部都发生了。

他记得许多细节,却唯独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直到两周之后,隔离审查才终于结束,从军部的审查用独立监室里出来,久不见阳光的他一时被晃得睁不开眼睛。

为了擅自撤出火力线之外的事情,他抬起头,迎着秋日明晃晃的阳光,冷笑起来,呵呵,擅自!

不用猜,卓文豪知道,卓世勋为了自己的事情十分伤脑筋,不然自己不可能会在监察室呆两个星期,邱君和那时候还不是大校,很多地方他根本连门都摸不着。多方奔走毫无结果,最后能顺利地出来,似乎是因为自己“还有用”。

军部和黑桃A的谈判就如同预料中的那样,彻底崩盘,月球殖民地的形势,表面上似乎暂时平静下来了,实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没有了能源工厂,许多生产项目都停了,月球总督汉斯·让的许多工程被迫停止,把能源让渡给维系生存用的循环设备。敌明我明,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底牌,也知道就那么几种结果。但忌惮于能源工厂的特殊性,没有人敢轻易动手。如果不是能源工厂,只要下令地毯式轰炸就好了,根本不用顾忌那么多。当然,工厂在,这势必是行不通的,不要说毁了工厂,以后的能源去哪里找,联盟用以奠基的基石怎么办,刚刚组装完成的乌利尔动力轴就在工厂里躺着,如果愿意同归于尽,倒尽可以试试看。

只是,乌利尔那样的动力轴里藏着的,不仅仅是神之光,也有地狱之火,可以烧尽所有的一切。

能源工厂相当于一颗有史以来最大的手榴弹,黑桃A,就像是手握着拔去了保险销的手榴弹,在那里跳舞。而月球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舞伴。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游戏即将玩不下去的时候,就在卓文豪因为“擅自”撤离火力线而被推上替罪羊宝座的时候,星河号舰长,三上知美,提出了一个方案,让所有人不得不接受。

卓文豪看着眼前的娇小身影,默默没有做声。

她竟然,正装来接自己。

三上知美的职务制服是深蓝色,和联合大宇的工程兵制服不同,宇航总局系的制服,是暗蓝系的夜幕色,肩头金色的流苏在暗夜色的制服衬托之下,就像是恒星的光辉,在大气层夜幕的背景上闪耀着。

她提出了一个只有她参与,才能办到的作战方案。

大战之后,环月空间站的站点被毁严重,许多都不能用了,其中有一段正处在能源工厂的背面,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一段修好之后,留给工厂装卸货物用。

目前的主要问题,是黑桃A的人数比联盟派到月球上的驻军要多,忌惮着乌利尔被挟持,联盟不敢派遣更多的战机去月球,先前在月球上和黑桃A激战的士兵,主要是月球联防队和工厂少量的驻军,卓文豪所在的支队,很不幸地是接替之前能源工厂驻军的那一批。黑桃A有细作潜伏在能源工厂多年,趁着换防的空档,内外勾结,以为夺下了工厂就能控制联盟,就能左右整个世界。卓文豪也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正规军吃亏在人数不够,武器也不够,黑桃A宣布接管工厂的那一刻,他们曾想抢占先机,趁着极端组织还没完全控制住工厂,打一场先机战,但他们失算了。一千五百人的驻军队伍,最后打得只剩下不到五百人,驻军指挥使从上到下,一个准将,两个大校,六个中校,全部阵亡,最后仅剩下一个马上要升中校的少校官卓文豪,带着剩下的不到五百人边打边退,撤了出来。

所以,方案的重点,是在于运送足够多的特种兵到月球上去。按驻军先前的打法肯定是不行的,在这种只能使用巷战术的作战场地上,只有特种部队的士兵能够游刃有余。但如何把特种兵运送到工厂是一个关键问题,战机的外形太过特殊,一眼就能认出来,是无论如何不行的。但人总是要生存的,生存总是要吃饭,要喝水的,月球上的所有物资,都是由地球上运来,如果没有,那十多万人口的生存马上会变成一个大问题,这些人如果饿了,病了,死了,那月球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没有了这些人,月球工厂存不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在地球上重新筹建一个就是了,现成的技术,现成的人员,所需的无非是时间。从这个口子去切入,应该有得谈。于是,决定由月球行政区总督去和黑桃A协商,让星河号按原定的运输计划,向月球运送物资,物资内容由黑桃A在地球上的同伙清点确认后,才允许装上飞船。而且,星河号只能停靠在35港区。

原来,恐怖分子也是会读历史的,在观看他们谈判的时候,卓文豪生出这样嘲弄的想法。

但星河号体积过于庞大,35港区根本没有足够的空地,所以折衷的办法是星河号只能停在2号环月空间站上,物资卸下后,再由转驳飞船运送到月球上去。很巧,与2号环月空间站相联的刚好是位于月球工厂背面的1号空间站,那个最先建造起来,功能已经很落后,被废弃了但是没有毁掉的1号空间站!

巨大的星河号会遮住2号和1号站点的联结处,当附加的货舱被接驳车拖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会被聚焦过去,没有人会注意到另一边的附加仓之中,会有化妆成平民的太空特种兵,带着武器,悄悄地沿着1号空间站,向能源工厂的背面靠近过去,和伪装成大宇卸货工人的其他队员汇合。

出发前,卓文豪换上了联合大宇的制服,对她说:“知美,等下我们过去之后,你就带星河号立刻离开月球,多留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他尽量不去想那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三上知美,如果不是,那就还好,反正他卓大少花名在外,风流债无数,也不欠这一桩;但如果是……那他要怎么去面对李响?虽然知美明确拒绝了李响,但是,自己既没有意思和她发展下去,就不该和她……

但三上知美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好”,目光静如止水,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情感。

卓文豪没有打算过要活着回去,这一次挑选的也都是一群了无牵挂的死士,联合大宇的宽大工作服之下,是超薄型的宇航服,压缩好的氧气胶囊收在腰间,衣领之下,藏着高分子薄膜的宇航面罩,具有极好的韧性,足以抵抗300帕斯卡的压强。15分钟,有这套装备,他们可以在露天存活15分钟,超过这个时限,他们要么被直射的日光暴晒致死,要么被极度的严寒冻死。但卓文豪不在乎,毫无意义地送死他绝不会去,但只要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死得其所。

军人,不就是以战死在沙场上为荣耀的么?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还是天真了,黑桃A不光想要能源工厂,也想要星河号,他们在货舱卸完货物之后,顺便带走了三上知美。歹徒并不傻,知道只有三上知美的生物信息可以驱动星河号。

这下等于人质又多了一个三上知美,外加一艘星河号。在废弃的空间站内,远远地望着载有三上知美和几个极端份子的接驳飞船飞向了能源工厂。

“该死!”攥紧了拳头,卓文豪的眼睛拢上一层寒意。

黑桃A是原本北美黑手党分支的残部,战争时期曾经四处流窜,跟着一些地方势力耍勇斗狠。但随着联盟正规军对这些地方势力的清剿,几支黑手党的残部便同中东地区的极端分子合到一处,潜伏下来。联盟成立之初,对所有公民都持放宽和包容的态度,无论战争之中,为了生存做过什么,只要未来的日子认真生活,改邪归正,不再做恶,都可以既往不咎。对于月球工厂的工作人员,虽然最初有过筛选,却因为一开始愿意去月球的人并不多而流于形式。

黑桃A上一任头领也算是个有风骨的强盗,盗亦有道的侠者,但自从组织内部发生了一次大的清洗之后,“侠盗”就完全变了味。

调整好1号空间站的自转角度,一队20名死士带着装有80人份的20个武器箱子,分成4个小组,乘坐着1号空间站的老式弹射仓,向着工厂而去。

再后来的事情,卓文豪不愿去回忆,那年月球留给他的记忆太过惨痛,他多年来没有再去过月球,就是最好的证明。

精心挑选的特种兵死士没有让人失望,弹射仓插进工厂山丘后的沙地里,悄无声息,摸进工厂卸货的密闭舱,死士们以一挡百,顺利而且安静地撂倒外层的贼匪,一步一步地接近工厂的核心,安放乌利尔动力轴的总装配车间。

转过墙角,越过掩体向内望,里面的景象令卓文豪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他在最初的几秒甚至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瞳孔里倒映出三上知美被悬吊在半空的身体,她的制服已经被撕烂,支离破碎地挂在身上。赤裸的胸前,背后,手臂……全都是伤,血淋淋的伤口卷曲着皮肉向外翻着,有一些结了痂,一些比较深的伤口还在滴着血。

卓文豪全身的血液沸腾了!她是个姑娘啊!她是个人啊!

为了人前的虚伪文明和自律,人所不见的私底下,需要发泄的欲望也是生物科学家们考虑的一部分。为满足各地长期在外工作的人口,某些方面的需要,开发出来的高仿真型机器辅助器具,包括机器人在内,不计其数,作为物资的一部分,运到月球上的也不在少数。同时,虽然组织生化人卖淫是违反联盟刑法的,但依然会有。所以,即便需要发泄,也完全没有必要对自然人下手,对人质下手,更没有必要对星河号舰长下手。

但他似乎高估了人性,低估了人性中兽性的部分。

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从震惊渐渐转为暴怒,卓文豪的眼睛充血后变得猩红,他已经全然忘记了最初的计划是安静偷袭,直到削弱极端组织最后的战斗力量,但这样的场景点燃了特种兵死士队的怒火,60多名特种兵一拥而上。他已经不太记得到底周围的环境是怎么样的,也不太记得自己身上是什么时候被激光炮削掉了浅表的一大片皮肤,似乎身周只有呼啸的炮弹,空气炮,激光炮,火炮,子弹,原型弹,贫铀弹。

眼里只有吊在半空的那个人,还有那个人身周的贼匪。恨不得手刃,恨不能凌迟。

有人解下了吊着三上知美的绳索,受到月球重力的影响,她从半空中轻飘飘地掉落到地面上。卓文豪扑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她包起,又抽出匕首,割断她身上的绳索,对她说:“你在旁边休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死士队长反手把枪收进后腰的枪套里,又从靴子里抽出一柄水管组合三次棱,微弯的刀身之内是用来放血的血槽,三面翻卷的利刃,足以割开厚重的软甲和防弹服。只要刺中周身任何一根大血管,三分钟之内,必然丧失战斗力。

只是这样的东西太过凶狠,平时的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用的。但当下没有任何一样武器,会比三次棱更合适。

不想用枪,太便宜了!

等反应过来,卓文豪已经杀红了眼,有个匪徒背着便携式的反物质爆破包,趴在乌利尔之上,惊恐地大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再过来大家就同归于尽!”

都说极度愤怒的时候人的智商会下降,卓文豪后来回想,那时的自己,智商大概是负数。他的眼里没有乌利尔,没有月球,没有同僚,也没有别的,只有那个嗷嗷乱叫的鼠辈和他扣在便携式爆破包上的手指。

哼!有胆做,没胆承担后果!

再后来……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千钧一发之际,三上知美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个弹射仓,大概用绳索绑住了自己,又从背后抱住歹徒。

弹射仓在预备发射的时候天窗会自动打开,磁力护罩拢住内部的空气保持气压,只有发射的那一瞬磁力罩撤去,当弹射仓被抛出总装车间之时,所有的场保护装置又会再度开启。

那是一个抛货物用的弹射仓,除了一个支架,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卓文豪被真空负压掀起的气旋吹得睁不开眼睛,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爆破包,歹徒和三上知美一起被惯性力甩了出去。在月球的夜空中,爆破包的威力虽然被真空削弱,但是依然引起了范围不小的爆炸,残余的反物质很快散逸到月球几乎真空的大气环境之中,在夜空之中找到属于它们的正粒子,发生湮灭,幻化出一朵朵美丽的白光。

弹射仓,歹徒,三上知美,统统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受!降!”

后槽牙咬到脖子上青筋暴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一天会杀掉那么多人。

被修复的1号空间站后来命名为“知美”,也是用以纪念那个日本地区英勇无畏的姑娘。

——

 “星河号。”不知是谁,轻声的一句低喃,把卓文豪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手上的烟已经要烧到手指了,长长的烟灰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掉落到地板上。掐灭烟头,他说道:“三上知美在被掳走之前,就把星河号的控制权移交给当时的大副了。”卓文豪冷哼一声,眯起眼说道:“哼,好像知道自己会出事一样。”

凌志峰听说过这件事情的始末,还有驻军添油加醋的描述,也知道这件事曾经是卓文豪过不去的一个坎,病房里一时又沉默了。

大反转一样的大获全胜,从月球回来之后,卓文豪被直接拔了三级,升到少将。但是这件事之后他却有足足两年多的时间不能用刀,一看到刀就犯恶心,尤其是搏斗用的特种刀具。那一柄三次棱作为月球工厂清剿事件的证物之一,最后被军事博物馆收藏了。

皱眉强忍着恶心,看着张胜利把黑布包好的武器从他面前捧走,转交给军事博物馆的时候,卓少将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用三次棱了。”

——

“李响,罗英什么时候能出院?”卓文豪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随时可以,不过,”他想了想,对病床上的人说:“以防万一,我再给你植一个纳米机械起搏器。”

“现在的问题不是什么时候出院,是出了院去哪吧?”凌志峰的风格一直走比较务实的路线,“房子都被烧了。”

吐出几朵烟云来,卓文豪坏笑着说:“和我一起,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李响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去,你俩还一起亲过呢!我去拿起搏器,”伸手指向凌志峰和卓文豪:“你,还有你,给我滚蛋!别打扰我干活儿!”

罗英则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只是插着双臂看着他们笑。有挚友如斯,夫复何求?

植纳米机械起搏器几乎是瞬间就完成的事情,李响从罗英腋下开了个细小的口子,把只比头发丝略粗的内窥镜探进去,借着导航系统的辅助,把纳米机械起搏器送到心腔内膜之下。蜘蛛脚一般的纳米机械爪抓住内膜的一瞬间,罗英只是感觉到胸口轻微的刺痛,心跳乱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李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导航系统看了一会,确认了植入的位置之后,抽出了内窥镜,对罗英说道:“好了,这个是辅助用的,只有监测到心跳不正常的时候才会启动,启动的话我这里会收到提示,如果启动过分频繁就证明你需要更换心脏了。”李响说得认真,表情严肃地看着罗英:“所以,如果到时候我通知你,叫你来医院,就要立刻赶过来。”

罗英微笑着看着他:“知道了,一切听从李主任安排。”

李响收拾起操作台,一边郁闷地说:“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说,临到头了都不听话!”但是李大主任何许人也,立刻他心情又好了起来,说道:“不过不碍事,反正我比较厉害,切碎了我都能给你们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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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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