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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话 乌利尓之殇

  • 行星起源
  • 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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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2-23 22:36:30

联盟历十九年 五月十四日 零点二十二分

位于东一区的N市,正处在沉睡之中,联盟的航天部队第六军就驻军在这里。管制区外不远处,军区第一人民医院里值夜班的护士们,刚刚结束了今夜最后一次巡房,打算休息了。

五分钟前,刚刚完成了换岗的列兵才在屏幕前坐定,就发现散在大气之外的“天网”上,出现了两个奇怪的点。当两个小点在监视器上越变越大,变成两个黏在一起的泡泡时,列兵发现,泡泡边上的“天网”力场被更为强大的引力扭曲,撕开了一个洞。

这让他十分惊慌,只在放行宇航飞船时才会短暂开放的“天网”,竟然这样轻易就被撕开一个洞,这还得了!

列兵打开导航仪,查询了“天网”破损的区域,确认了破损部位全部位于本区,而没有和相邻的其他辖区发生干涉后,他又查询了登记的飞行预约单,没有记录表明,今天0点前后会有航班到达或者出发,于是列兵立刻把异常报告写成简讯,向军部控制中心汇报上去。

报告送达到第六军军长的时候,飞行器上传来的简讯也一并到了,简短无比,两个字:救命。收到简讯的驻军不敢怠慢,马上又汇报了上去。正打算就寝的军长只得立刻又披上外衣,集结了警卫队就向塔台过去,走到半途,第二条简讯又到了:要求迫降。一看坐标,年轻的少将立时傻眼了,坐标位置上是本辖区最大的医院!连忙给塔台指令,让迫降到郊外空地上,更改的坐标也一并发送过去,但对方没有回答。就在少将一脚踏进塔台大门的时候,飞行器已经用肉眼就能看见了,速度快得根本法读取识别信息,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曲速发动机发出的耀目白光,把凌晨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海森蔡尓!少将心中一惊,海森蔡尓怎么来的?!速度实在太快,还没容他细想,两架海森蔡尓便一前一后,倒头栽向医院的方向,曲速发动机减速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响声,难听恐怖得令人心悸,把少将吓出了满头冷汗。他完全没有料到飞行员会无视地面指挥塔的指令,而直接冲向医院,呆立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心里暗骂一声,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蹬上一辆驶来的工程用装甲车,便向医院而去。内心不停祈祷,只求伤亡不要太严重。

装甲车开出去不到百米,便听到一声更大的巨响,从医院方向传来,两架海森蔡尓接连撞进了医院背后的紫金山,少将抬头看去,火已经着了起来,环形发动机的外壳也已经撞得不成样子,“磁瓶”里漏出来的反物质遇到空气中的正粒子,立刻发生了规模不小的湮灭反应,卓文豪不敢想象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加快了速度向现场赶去。好在,似乎在赶来的途中,海森蔡尓已经耗尽了绝大多数燃料,湮灭反应虽然看着恐怖,但牵扯范围并不算大,紫金山得以保留,只是其中几处有名的古迹却没能幸免。两架海森蔡尓坠下的冲击力,把地宫整个砸进了山体内部,塌陷了下去。

和他同时到达的,还有医院派出来的救护车队。少将看了一眼救护队,几个医生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有扣全,显然是听到撞击声之后立刻赶来的,他跳下车,一把抓住从身边经过的医务官,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医院有没有人员伤亡?”

医务官被拽住了袖子,脚步却没有慢下来,边跑边喘道:“前面什么情况,不清楚,医院没有…没有什么事,否则,我们一时也赶不到。”

少将哦了一声,松开手,医务官就向着火的地方一溜烟跑没影了。

远远地能看到救护队的两辆消防车正开足全部马力进行扑救工作,十几条巨大的水龙,从几个方向对准驾驶仓的位置射去。

“温度降下来没有?”

“降下来了,可以开舱门了!”

“驾驶舱卡住了,弹不出来啊!”

少将立在一旁,听工作人员交换施救进度,几个医务官认出了他,他便抬起手向他们致意,问道:“情况怎样?”

一个医务官说道:“海森蔡尓的主控单元撞毁了,现在不知道驾驶舱里面的情况,外舱口也撞坏了,现在没法正常弹出座舱,只能把驾驶舱想办法抽出来之后,运到医院去处理。”

正说着话,前面已经传来切割钢板的巨大声响,只一会儿功夫,驾驶舱便露出头来,机械手把两个驾驶舱取出来,立刻装上开上来的运输车,向着医院呼啸而去。又留下来看了一会儿后续的清理工作,少将觉得还算有条理,便离开去了医院。

急救中心的外形是一个巨大的球体,为了腾出位置给两个驾驶舱,原先放置在大厅内的家具,能挪走的全部都挪走了。现在,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担架车和急救机器人安静地停在一边,十几个医务人员也似乎做好了万全地准备,只等伤员从驾驶舱内救出来,便可送往急救室进行救治处理。

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拧开驾驶舱下端口的螺栓,一声轻微的闷响过后,略带浅浅血色的LCL溶液“哗啦”一声,全部漏在地上,顺着排水系统流走了。两个医护人员上前接住了里面滑落下来的驾驶员,只见女孩子双眼紧闭,眉头深锁,长长的头发粘在苍白的面孔上。显然是飞行速度过快,超越人体承受的极限,昏迷过去了,但是生命体征尚好,并无大碍。

少将立在一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十分努力,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的。正思索的时候,另一边的驾驶舱也被打开了,与那一记沉闷的轻响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周围的人都几乎惊呆了,这流出来的竟然都是血了!LCL电荷溶液巨大的携氧能力,使得流出的血呈现出妖异的鲜红色,粘稠的血流了一地。一旁的工作人员看得呆了,忘记了要接住驾驶员,于是里面的人体便直愣愣地滑出来,摔到地上。

血,全身都是血!头上,脸上,身上,一只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挂在臂膀上。浑身上下,只有制服是黑色。

少将皱起了眉头。

“快快快!”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伤员的状态非常糟糕!”七手八脚地把驾驶员抬上担架,飞速地向急救室送进去了。

此时此刻,少将似乎想起来,前面一个被送走的,好像是卓文轩的室友林明媚,那这个是?

忽然感觉很不好,想了想,拨通了好友的电话,喂一声之后,罗英睡意朦胧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少爷,又怎么啦?”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停顿了好一会儿,少将终于说道:“我这里出了点事,你能不能来一下?”

——

少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病床上,浑身上下,除了疼就是晕,就连躺着也晕。

“哦,醒啦?”

听见声音,她向左手边窗户的方向望去,太阳晒进病房,把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除了轮廓,看不清脸上的五官。不过,完全不用猜,她就知道那个是谁,于是朝那个影子翻了翻白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刚把一只手撑在床沿,翻身起来,只觉眼前发黑,一把没有撑住,险些滑到床下去。

“哎哎,别动,躺了一个星期了,没那么容易起来。”还是先前那个声音说:“你老实给我躺着,别叫罗英看到了一会骂我。”

趴在床沿闭眼休息了一会,发现确实坐不起来,连翻个身都办不到,卓文轩也不敢勉强,老实地躺回去,问道:“你干嘛?不好好在自己辖区里呆着?”

“诶,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在自己辖区?”卓文豪阖上手里的书本,丢到一边,说道:“你以为自己在哪呢?”

“在哪?”

“东一区最大的军区医院,一级看管特护病房,知道吗?”

东一区?我不是在?又一阵眩晕感袭来,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紧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地侧过脸去。

“哎,不舒服啊?要不要吐?要吐就吐啊!”看她一副难受的表情,卓文豪终于还是走过去,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休息了一会,眩晕感渐渐褪去,感觉身体又属于了自己,四肢依然感到冰凉麻木,她睁开眼,可怜巴巴地说了句:“要吐。”便哇地一声伏在卓文豪身上干呕了起来,昏天暗地地呕了一阵,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卓文豪有些心疼,便问道:“要不要喝点水?一会再吐?”

白了他一眼,卓文轩费尽力气点了点头,一偏头就势又躺了回去,就着吸管喝了几口递过来的水,开口问:“我怎么回来的?”

“怎么回来的?”卓文豪一边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像是反问,我还想知道呢!但停了半晌,他说出来的却是:“你女朋友带你回来的。”

“我女朋友,带我回来的。”她重复着这句话,立刻明白了卓文豪是在说林明媚。“不是女朋友,是室友。”

“有什么两样,”卓文豪咧嘴一笑,一副欠扁的模样,“女朋友就女朋友嘛,现在什么年代了,你哥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管你的性取向,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我都一定支持你。”末了又补充一句:“动物世界就算了,我有点儿接受不了。”

卓文轩忽然觉得自己更晕了:“我!我懒得和你说。”说完合眼休息,不再理他。

“早晚得说。”卓文豪恨恨地说了一句:“这么不待见我,我叫罗英来和你说!”说着真的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才到门边,门就打开了,门是自动门,这时打开却不是因为它感应到了卓文豪,而是外间进来一个人。

罗英提了一拎袋水果走了进来,路过卓文豪的时候,朝他狠狠瞪了一眼。转头向卓文轩看去,见她醒了,便问道:“感觉如何?有没有想吐?想吐的话立刻叫我。”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看到罗英脸上挂了彩,左眼眼眶下显然是被人来了一记重拳,淤青已经从皮肉深处开始慢慢消退,颜色却反而更加骇人,甚至皮肉的表面也似乎渗出丝丝点点的血迹。左眼眼白上还留着一小块鲜红,上嘴唇也肿着。

“大校,脸怎么回事?”

见卓文轩看着自己,罗英显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转过脸去。

一旁的卓文豪接口说道:“打架。”

“打架?”不可置信似地反问一句:“罗英?”

罗英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他垂下眼,睫毛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说道:“你哥去找葛雷格理论,一言不合就和打起来了,我去拉架被误伤的。”

卓文轩说:“卓文豪打架,你瞎掺和什么呀!”

罗英叹道:“唉,还好掺和了,卓文豪差点把人打成残废。”

卓文轩哦一声,有些好奇地问:“打得谁啊?下手这么狠?”

“军部刑侦处的傻逼。”卓文豪靠上柜子,两手插在裤兜,一脸心虚。

罗英转头骂:“也不知道哪个更傻!你也知道葛雷格是刑侦处的,你就敢下死手?打死了他你是不是赔命啊?”

“真打残了?”看卓文豪的表情,卓文轩知道罗英骂得一点没错。

“为什么?”她有些错愕,打架这件事情在卓文豪身上并不陌生,然而这种几乎升级到刑事案件的却很少见。

卓文豪怒道:“为什么!还不是为你!我最看不得那种小人得志的样子,放在旁的人身上也就算了,欺负到你头上就是不行!”

反而更加不解了,卓文轩问道:“我?为什么?”

罗英说:“你们回来后,第三天刑侦处要来提审。说情况不允许,请过些天再来,但葛雷格不肯,也没一句好话。卓文豪的臭脾气你也清楚,一言不合就打。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打断了别人三根肋骨。幸而邱副官及时赶到,动用了卓伯伯的面子才把他保下来。”罗英说着朝卓文豪狠狠瞪了一眼,又骂道:“你也知道他贱,去招他做什么,一早就和你说交给邱副官处理,你只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

卓文豪腆着脸打哈哈:“啊呀,我这不是一时冲动嘛!罗大校,别生气啦!”

罗英坐下来,慢慢地剥好一只橘子,又仔细地摘掉白筋,送到卓文轩手里,对她说道:“只是一码归一码,卓伯伯面子再大,你还是要接受刑侦处调查。”

卓文轩还是不明白,便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接受刑侦处调查?”

“发生了什么事情?”卓文豪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哼道:“哼!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俩能耐够大的,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

“不知道,你说说看。”

罗英又扔了一只橘子给卓文豪,随口说道:“乌利尓消失了。”

卓文轩微微张着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好像听错了。”

卓文豪却说:“没听错,乌利尓整个儿消失了,宇航总局昨天才确认的。

罗英接着话往下说:“你们返航的第二天,锚通讯就中断了,根据最后的数据交换情况判断,通讯中断发生在你们离开冥王星范围不久。一周前派出U2和U3,昨天下午传回的图像资料显示,乌利尓动力轴,包括锚。全部消失了,目前的猜测是动力轴爆炸,才导致基本全毁,残骸都没怎么留下。一开始还寄希望于数据黑箱,至少可以读取通讯中断前的数据,但后来发现完全没有可能,最后影像片段还是通过U12传回来的。也就是说,除了当时在场的你和林明媚,没有第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明白了,他们是担心我真的干了什么,假装昏迷然后逃走,这样一来就再没有人知道真相了。”思及此不禁苦笑,难道不是么,单凭林明媚或者自己,任何一人单独的证词都不足以描述真相,真相是什么,不同目击者以不同的视角看到的同一种状态,才叫做真相。

“听邱副官的意思,军部是想尽可能从口供中获取信息,从而判断到底是人为还是其他客观因素。”罗英说完这句,眉头锁得更紧了,如果邱副官也只能打听到这里,说明情况很复杂,事态严重到不是最核心的人物接触不到真相,但这样子上下不落的吊在半空,令人相当不爽。

卓文轩想了想,说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不过你们也别担心,”她语气平静:“别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假定我们有这能力,就是真的做了什么,难道还怕他们来查?”

卓文豪一听这话,笑起来:“哈哈,也是,我看你也不像是傻的。”罗英却仍是皱着眉不作声。

联盟成立至今,依托着愈发进步的技术,各类刑事犯罪案件对比战前都大幅减少。近十年内统计到的案件九成以上都是冲动犯罪,或至少表面如此。一种说法是,全息摄影技术日渐发达,街头巷尾安有众多全息摄像头,私人物品也已经开始采用身份信息登记,追溯码可以无障碍地追溯到每一个个体。好处是集成了所有者的信息后,不论是售后维护,还是所有权认证都变得更加便捷,为全面引入程式化标准化的服务,提供了信息和需求基础,资源回收利用也变得更高效。另一方面,似乎唯一的坏处是,乱扔大件垃圾再不可能了,胆敢违规随意丢弃垃圾的公民,一定会被追溯到底。

这样一来,从社会生活的细枝末节开始的全民素质改造,使得社会秩序得以进一步规范。

故而,如今的刑侦处在联盟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变得可有可无。即便是有刑事案件,也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在全息影像证据面前,当事人很少能够提出抗辩。刑侦工作变得异常简单,甚至根本不需要报案,电子警察会记录大街小巷角角落落的异常动态,上报到异常处理中心,由社会安全模块逐条梳理,分析判断出真正的异常,转送上报给警局。警局收到异常处理请求后,会根据事件分类,远程控制电子警察,记录或者出警处理。这样又筛过一遍后,剩下为数不多需要进一步侦查的案件才会流到刑侦处。而绝大多数案件,在经历过前述的环节后,要不然早已条理清晰,只需内务人员按照手册往下执行就好,要不然就干脆什么都查不出来。

尘嚣之下,对于近些年来刑事案件减少的原因,还有一种近似于流言的说法。据说,日耳曼同盟虽然仗着反物质武器建立了联盟政府,对其他政权的正规军支支收编,但是太阳系的各个角落依然活跃着不少暗势力。头几年中,联盟军队专心于打击流寇,一些过于嚣张的民间武装,尤其是恐怖组织被全部清剿。大清洗之后,残余的流寇逐渐隐藏起来,潜伏到民间,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人的生活,私底下却有着另一重身份。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地下组织不仅没有消亡,反而渐渐壮大起来,形成一个具有严密行为规则的隐形社会,蛰伏在正常社会之下,操控着社会底层所有的龌龊勾当。

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运作规则,也从来没有人抓住过这个组织的犯罪证据。有人猜测,神秘组织之所以能隐藏得如此之深,是因为他们之中有联盟高层的人。组织里也许有政治家,有医生,有富翁,高级知识分子,也可能是罪犯,甚至是军人。这个组织对自己森严的规则十分自豪,偶尔会标榜自己盗亦有道的行事逻辑,却无意中为降低社会整体刑事案件数量作出了贡献。

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在暗示着刑侦处的办案能力日渐衰落。

思及此,罗英不免焦虑,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

自从华东研究院全面开禁基因技术到现在,无论何种病痛,大伤小伤,车祸火灾,只要在送到医院之后还有气,基本上都能救过来,除了那些脑部受损的。医生护士的工作量,也在医护机器人投入使用后大大减轻,所以,时至今日,肖护士只需要双手托腮坐在护士站里,抬眼看墙上的时钟和不停滚动的访客信息。

走廊尽头那间标记成一级监护的病房里,前几天住进来个人,不知什么来头。一拨拨人过来打招呼,先是本辖区的第六军军长,然后是军部刑侦处的正副两位处长。听说前几天副处长和第六军军长在这里的楼梯间打了一架,砸坏了一台移动医疗机器人,昨天拖走修理了。肖护士想到此处,在自己的备忘上加了一条:提醒维修部的人及时把修好的医疗机器人送回来,要用。

后来,似乎来了个更大的人物,是哪里来的完全不知道,但听说连第六军军长在大人物面前也灰溜溜大气不敢出,活像儿子见了老子。另外还有一件让她的少女心扑通乱跳的事情,就是,那个传说中英俊得惨绝人寰的历史教官也来了,每天开放探视的时间,他必然出现,在病房里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现实版玛丽苏啊!肖护士心里暗暗叹息,随手打亮了“探视时间已过”的信号灯。不一会儿,她就看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两个人,前面的是第六军军长,身后跟着那个传说中的帅哥,两个人都阴沉着脸,但在途径护士站的时候,那个校官向肖护士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肖护士粉嫩的少女心立刻被勾得泛起了粉红的泡泡,开始汹涌地翻腾了起来,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直到耳根。

哇!果然名不虚传,真的好帅啊!即使脸上挂了彩,也难以掩住他的英俊。肖护士本来只是听其他护士发花痴而已,由于她自己没有见到真人,一相也不以为意,觉得自己的梦中情人要是有第六军军长一半帅气潇洒,人生就完满了。那可是要地位有地位,要相貌有相貌的少将级别的军官!肖护士以前见到军长的时候偶尔会想,要是能和这样的人物谈一场恋爱,人生无憾了。

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比军长更完美的人,简直帅人一脸血!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笑了!笑了!自诩为第六军军长铁杆粉的肖护士没忍住,犯起花痴来,足足傻了十几分钟。她脑袋里浮现起各种旖旎的场景,从美丽的邂逅直奔第二个孩子小衣服的颜色。这就是传说中“帅得令人想给他生猴子”的感受吗?她当即决定,这周要再去看一部体验电影来平复汹涌的情绪。正想着,帅哥们已经走远,肖护士不无惆怅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想,不知道明天他们还来不来。

坐进卓文豪地空两用的飞梭里,罗英不发一言。他隐约有些担心,无缘无故,乌利尓怎么就消失了,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既然不知道是怎么消失的,就能判断是炸毁的吗?即使有这样的可能性,难道联盟的高层,那些头头脑脑心里一点都没有数吗?如果是人为的,不管是卓文轩还是林明媚,且不说她们没有这个能耐。二人都是自己的学生,论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孩子,他罗英对此可以以任何东西担保。但如果不是她们,又不是意外,那会是什么?

不由又想到那个神秘组织的传说,只是流言,还是真有其事?如果真的有某个人,某个组织应当对此负责,那目的和诉求又是什么?但相比较起神秘组织,罗英更担心的是刑侦处的无能。多年无实事可干的结果,是整个部门官僚主义作风严重,经办人员能力平庸,目光短浅且人浮于事。不说他们在这件事上明显智商不够用,就算只是普通案子,他们恐怕也难以办好。而最最让人担心的,是这件事最后查不出所以然,不了了之,然后随便找个人来顶包,草草结案。

只能寄希望于卓大将手腕够硬,将来无论顶包或是其他,多少有些慰籍。看着前方的交通灯,罗英说道:“文豪,这件事情太蹊跷了。”

卓文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嗯,我也觉得蹊跷。竟然伤得血都流干了。”

更蹊跷的是那条以诡异的角度挂在肩膀上的手臂,在卓文轩被拖出座舱的那一瞬,他都不敢确认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手臂是完好的,没有伤口,但是却扭转了一个奇怪的角度,挂在肩膀上。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好在医院急诊外科基本都是自己的人,保密命令交代下去之后,执行得非常到位。罗英快天亮才赶到医院,这件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这哪里是蹊跷,简直是,太他娘的诡异了!

“正是这里蹊跷,海森蔡尓内部哪来的锐器,能把人伤成这样?她的口供倒是十分清楚,但完全说不通,说是睡着了在做梦,醒来就身在医院了,中间全是空白。精神科医生也来检查过,脑子是完全没问题的。”

“依我看你也别伤脑筋了,明天让小邱再去打听,军部到底什么意思。再看另一边的口供是怎样,如果能对上,军部暂时也不好对她们做什么。”

“嗯,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罗英长叹一声,放低座椅靠背,倒下去闭目养神,刚眯了一小会儿,卓文豪的车载电话就响起来,车窗上映出邱副官的影像:

“少将,罗大校,”邱副官说道:“刚刚收到刑侦处送报的两份口供,大将请二位过来一同商议对策。”

等不及到明天了,罗英一下睁开眼,飞梭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调转了车头,向N市市中心飞奔而去。

卓文豪的面色更加阴沉,一抹寒意拢上双眼:“你眯着罢,今晚恐怕是没得睡了。”

——

女孩子身穿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瓷娃娃一般的面孔上表情冷淡,像是挂了霜,十分不耐烦。她皱着眉说道:“你们再问多少遍,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不知道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画面之外,传来一个冷硬的男声,那个男声说道:“那就请你再重复一遍。”

少女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大情愿,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开口了:

“我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我没有看仪表盘。”

“那我们跳过具体的时间部分,你和卓文轩上尉在到达卡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踌躇着,许久才开口道:“我和上尉泊到拉格朗日点,本打算按计划对接锚的最近接口,把标本取出来,转移到我驾驶的U13仓库里,再读取乌利尓的运行数据就准备返航,上尉负责做第二视角见证人。”

“打断一下,为什么是由你驾驶的U13来执行操作,而不是卓文轩上尉的U12?你们进行了这方面的约定吗?”画面外冷硬的男声发问。

“没有。”少女不耐烦地踢了一下桌脚:“只是因为我驾驶的U13首先泊到了位,距离锚更近。”

“请继续吧。”

少女继续翻着白眼,一面似乎十分无奈地接着说道:“我搜索锚的外接端口的时候,发现锚的下端出现了一个断面,当时的情况十分诡异,我没法跟你做更详细的描述,但是这件事主控中心应该很清楚,我们前后传送了有十几个小时的影像资料回来。”

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女孩和画外的那个声音都没有说话,但全息影像中,少女脸上满满的不信任和询问之色。良久,画面外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咳,确实,有记录。那接下去说说后面的事吧。”

女孩子呵呵一笑,眯着眼,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嘲讽似地反问道:“从哪里开始,说清楚点,后面是什么后面,接下去接上哪里?”

“就从你们收到主控中心回复之后开始吧。”画面之外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声音出现后,少女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点变化,从最初的不屑变为了恭敬,中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收到回复后,我和少校开始沿着锚的力场外沿绕行,”少女接着往下说:“我想反正还要绕行很久,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干脆就调出了出发之前存下来的电影来看。”想了想,她又补充道:“U13事先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模式。”

“这样看完了一部电影之后,我打开监视器,想看看锚有没有什么变化,却发现,”她吞了口口水,仿佛回想起什么恐怖的事情,“锚的断面缩小了,就好像它是有生命一般,先前的断面像是伤口在自行愈合,于是我打开通讯仪,想问问上尉看到没有。”女孩子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卓面,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在航图上,找不到U12了。搜索不到U12的任何信息。我一下子懵了,立刻加大搜索范围,但根本没有上尉和U12的影子。按理说肉眼不可能比仪器更加精确,也没有仪器看得远,但我当时不知怎么想的,随手就打开了外舱监视窗,我透过监视窗,看到U12安安静静地停在不远处。我以为U13出问题了,扫了一眼航图,还是没有U12。我只能继续呼叫上尉的U12。但是接连不断地呼叫了十几分钟,就是连不上,耳机里只有噪声,其他没有任何反应。我有点慌,万一U13真的有什么事情,就麻烦了。”少女啃着自己的手指甲,试图想使自己的语气更为平静一些,但没有任何帮助,她的声音除了含混不清之外,还夹杂着颤音:

“上尉一直没有回复我,耳机里一直传来杂音,我非常害怕,只有驾驶着U13靠近U12,希望少校看到我的动作后和我联系,或者给我一些提示。然后,然后,我看到……”

“看到什么?”画外的声音平静地问。

“我看到,看到U12的前半部分消失了,和先前的乌利尓的状态很像,从消失的断面能看到机舱内部的情况,曲速发动机内部的运转,还有,还有上尉的骨骼,血管和跳动的心脏。”

“用肉眼看到的?你确信没有看错?”

“用望远镜,没有看错。”

“后来呢,后来你干了什么?”

“我害怕极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概有十几分钟吧,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于是我打开播放器,听了一会儿重金属音乐。”少女停了一下:“我一面听,一面思考自己到底碰到了什么状况,然后,忽然之间,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办,报警器就响起来了。”

“警报的内容是什么?”

“警报编号1201,”少女没做任何停顿:“内部生命体危险,情况一定很糟糕,我从没见过U13那样凄厉地报警过。”

“收到报警信号你做了什么?”

“我再次去看监视仪,仍然什么都没有,但实际上U12和U13已经非常靠近,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U13感应不到U12,但我不敢更加靠近,生怕不小心突破洛希极限。我大致估算了U12和U13的间距,觉得牵引锁的引力线应该够长,于是我从内舱脱出来,穿好宇航服,爬到U13上最接近U12的引力炮位置。”

“你们当时的速度有多少?”

“大约每秒2.3公里。”

“你不担心被甩出去吗?”最初那个冷硬的男声加入,问道。

少女翻个白眼,说:“拜托!我又不是在海森蔡尓外壳上跳高,和U13之间的相对速度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我穿了引力靴,确定不会甩出去。”

“请接着讲。”另一个男声及时把话题引了回来,只见少女坐直了身体,接着说:

“U12在我的监视器上不显示,我没有办法从控制台直接调整炮管,只能用激光跟踪仪辅助校准,手动调整炮口角度,随后我回到内舱。牵引锁的锁具最后挂在U12的辅助发动机上,”少女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随后我启动了引力锁,开动U13,把两架海森蔡尓一起带离卡戎,向海王星轨道靠近。驶出不久,我的监视器上U12就再次出现了,之前诡异的状态似乎也恢复了正常,但1201没有解除,一直在响。我估摸上尉那里一定是非常严重的状况,因此直接接管了两架海森蔡尓的控制权,开足最大马力飞回地球。”

“你为什么能接管U12的控制权?”

“两架海森蔡尓为一组,互相为对方背书,其中一架出了任何问题,导致命令无法执行的时候,另一架就可以接管它的主控权,反过来说,如果当时出问题的是U13,那么U12对U13的权限也是一样的。”

“演习的时候,有没有学习过,假使海森蔡尓的动力开到最大,会发生什么事情?”

“讲过,但我学习不好,想不起来了。”

“全速驱动海森蔡尓之时,锚的状态怎样?”

“临离开时瞥了一眼,没有变化。”

“是为什么最后定位在N市?”

“航图上能搜索到的医院里,我只认得N市军区第一医院。”

“是认定了卓文轩上尉有生命危险,才定位在医院吗?”

“不然了?”

“有没有想过,海森蔡尓携带的反物质能源核可能会把医院炸毁吗?这样一来你的救人计划也失败了。”

沉默。

“有没有想过,万一U12携带了非常凶险的致病病毒或者危险的宇宙生物?”

沉默。

“林明媚中尉,你的上述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联盟的飞行器管制法,危险燃料管制法,军队的操作规范以及宇航员行为守则。造成了十分严重的后果和影响,联盟军事法庭可以据此对你提起公诉,你对以上供述的内容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男声问道:“U13仓库里那盒‘女神的眼泪’请解释一下。”

还是沉默。

“不要觉得不出声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另一个冷硬的男声恐吓道:“单凭前面几条就够起诉你了,不差这一条。我建议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争取弄个戴罪立功,兴许还有机会保释什么的。”

少女听到这里却忽然笑了,她笑得如此用力,以至于伏倒到桌面上去,一面笑,她一面说道:“啊呦,要起诉啊,赶紧的,别说戴罪立功,争取保释这种话了,真是笑死人,你们有半点决定权吗?”

之后是几秒钟的静默,画面跳动几下消失了。

刚才跟着卓文豪推门而入的时候,罗英着实有些吃惊,这是一间四面没有窗户的屋子,四面墙上除了挂满各种地图,航图以外,便是各种飞行计划和简讯。和外间装潢豪华的会客室相比,这间屋子的装潢不仅仅是寒酸,简直可以称得上简陋了。除了正中一张无敌大的办公桌和几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靠背椅,这间屋子可以用一无长物来形容。超大尺寸的办公桌上除了散乱的各种文件和堆成山的档案袋之外,就只有一台老式的打印机。罗英想到,这里大概是第六军用来商量什么重要机密的地方。

邱副官收起手里的便携投影机,说道:“这就是林明媚的口供,和上尉的口供相接,并无不妥的地方。这件事,军部打算怎么处理还不清楚,我们还在等相关部门的反馈。这个东西不宜放在这里,我带走了。”说着,邱副官转向罗英,对他说:“罗大校,大将有几句话叫我带给你。”

罗英一愣,随口问道:“什么话?”

邱副官似乎有些尴尬,手拢成空心拳,挡在嘴边,先轻声咳嗽了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粗着嗓子说道:“罗英,我想说这几年来你把卓文轩照顾的很好,我很满意,但你第一太纵容她,第二鼓励她去搞一些不该小孩子插手的东西,第三,嗯,没有第三。能量不够就不要在一些事情里面瞎掺和,该干嘛干嘛去。捅个这么大的篓子,不要妄想凭你们几个小屁孩就能解决,全都不许再搅和在这件事情里了。我交代过了,小邱会跟进的。”邱副官说完,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罗英原本听得一头黑线,见他这样,反倒觉得是自己不好意思了,同样是大校级别的军官,甚至比自己年长不少,但邱副官一直对自己客气有加,很难说不是因为自己和卓文豪以及他们一家人的关系。然而依旧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除了略有尴尬地说了句:“大将好像误会了。”之外,便只能沉默不语了。

卓文豪却不以为然,不过还是对邱副官点点头:“知道了,小邱,谢谢你!”

邱副官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少将客气了,我是奉命行事,应该的。这边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先离开了,拜托别人借出来的东西要及时还回去。”

罗英知道他是说那个口供,就赶紧又谢过邱副官,之后,卓文豪叫来一个二等兵,护送着他出去。

接连耗了好几天,两个人都熬得双眼睛通红,于是罗英也不再坚持回自己S市的住处,同卓少将一起在驻军宿舍区随便找了一间去补觉。这一觉睡到大天亮,罗英被外间擂得震天响的敲门声吵醒了,打开门,迎面遇上卓文豪趿着拖鞋,顶着蓬乱的头发走出去开门。

“来了来了,吵死了!”卓文豪一边搔着乱发,一遍打着哈欠:“谁啊!一大早那么着急!”

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男孩,罗英认得,那是卓文豪的小勤务兵。

“张胜利!”卓文豪看到男孩,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不用上学啊?”

张胜利脸皮抽动了一下,讪讪地轻声道:“少将,今天是周末。”

卓文豪哦了一声,继续打着哈欠,转身向屋子里,随手捞起沙发上一件套头衫就往身上穿,套到一半发现不对,又脱下来还给罗英:“拿去,你的外套。”

罗英接过套衫穿上,转身去洗漱,卓文豪半眯着眼睛问:“今天又是什么事啊,张胜利。”

“医院的人找。”张胜利抬脚跨进屋子,习惯性地动手收拾卓文豪的东西。

“医院的人找我干嘛?”

“不知道,”张胜利随口说道:“不过似乎听说刑侦处的高层都到了,还有不少联盟安全局的人,现在全部挤在院长那里,整个门诊楼都封了,外科李主任现在在你的办公室里等你。”

卓文豪听着听着,停下了搔着头的手,眯着眼站在会客室中央醒神。沉静了一会后,他说道:“十分钟后出发,叫李响到车库等我。”

“哦,这就去通知。”几句话的功夫,张胜利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罗英洗漱完毕从里间出来,卓文豪见他坐进沙发就去掏上衣口袋,随手摸出裤袋内的火机扔给他,问他:“你今天怎么安排?”

罗英点起烟,抽了一口,想了想,说道:“我今天要回学校,再不滚回去上课,校长能把我生吃了。”

卓文豪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早就叫你打报告申请调动了,来我这里多好,非要去大学教书。”

罗英却摇头,说道:“官场险恶,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不如学校里,略微单纯些。更何况,以卓家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你未来的道路早已设计好了。现下局势不稳,如果强行调我过来,到时候总有足够聪明的人,会勘透并利用这层关系,通过打击我来打击你,这是我所不乐见的,所以暂时先这样罢。”

卓文豪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只好说:“那好,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考虑一下,我还是希望你能过来帮我。最近辖区里陆陆续续出了点事,我觉得奇怪,却腾不出手去查。”

“我知道了,”罗英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最近有事情不太对劲,等有合适等机会……”说到一半,又响起了敲门声,门并没有关,卓文豪转头去看,见又是张胜利,有些讶异地问:“怎么了?什么忘了?”

“没有,”张胜利喘着粗气说道:“不是找你。”

“不是找我?”卓文豪转头去看罗英,后者一脸茫然:“谁找?”

张胜利说:“一个女的,找罗大校。”

卓文豪嘴角浮起一丝笑,问道:“风流债?”

罗英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卓文豪的笑意却愈发浓烈了起来:“我是不在乎的,倒是在你身上难得一见。”

罗英摇头,站起身来,披上自己的外套,说道:“你啊!我先走了,有任何事随时通知我。”

卓文豪到达停车库的时候,恰好是上午10点过了两分,远远的看到自己的泊位上站着一个大高个,一身长到膝盖下的白色大褂,满脸怒容,白色大褂的前襟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卓文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李响,这不是你的血吧?怎么,把你从事故现场劫来啦?”

“我呸!你好意思问。”李响啐了一口,一猫腰钻进卓文豪的飞梭,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坐了下去:“看你墨迹的,快点儿,我实验室还有事儿呢!”

“知道了,知道了,李大主任,这就走。”卓文豪一边发动飞梭,一边问:“到底怎么了?”

“我懒得管你们那点破事儿,伊戈尔来了,你自己问她吧。”

“哪个伊戈尔?”

李响白了他一眼,反问:“还有哪个伊戈尔?”卓文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

战争结束之后,边境线全部撤销,主权国家也变成历史名词。联盟公民可以根据需要,随时迁移到其他区域。从统一的大环境来看,至少表面上不再存有战争威胁,各地区之间按存在状态,改称联盟洲或联盟区,时区也按照既往的生活习惯,重新划分过。

在联盟成立之初,议会两院在唐娜任上为了加快推进统一的联盟法11,协调不同民族宗教信仰和国家之间的律法差异,特意成立了宪政协理,也就是如今军部法务处的前身。法务处权利非常之大,虽说名义上仅仅只是对推动宪政的统一进行协调而已,但军队背景的结果,却是法务处成为了统一联盟法推进的主要力量。

与大战前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一样,联盟不存在国体的说法,而它的政体划分为三大块:以日常总理事务为主的议会两院为一块,分管科教,交通,医疗,公共事务,商业经济以及人口管理,涵盖日常生活各个方面。

军队自从停战之后,便独立自成一块,这几年虽不如战时风光,但《特殊时期紧急兵役法案》并未明确废除。全民从戎的结果,是当前社会的中坚力量,大部分是退役的军人,他们每个人都多少有着或强或弱的军队背景,或根本上依靠着军队的关系而生存。甚至有很多现役的军官,同时还兼任着各种社会工作。随着时间退役,军队的势力近年来逐渐渗透到了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唯一出现变化的,是由于反物质武器的应用,而对兵种重新进行了划分,原先的海陆空基础三军变化为海陆武警部,空军部,以及追随着外层空间技术发展而出现的航天军。然后,又因为空军部总领除武警之外的所有军事力量,而被称为空总。

第三块,是唐娜下辖的宇航总局,以及联盟安全局。安全局负责各种上不了台面的工作,是一群隐形的人,在暗中监视着许多政要的一举一动,甚至他们的性命,也掌握在唐娜的手中。但这些都是不公开也从不承认的,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安全局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机构。但从唐娜许多退而不休的行动来看,要保住自己的地位,维持住原先的势力平衡,安全局对她的重要性不啻(chi)于利爪之于猛兽。

行政上同时隶属于宇航总局的,还有月球的能源工厂。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以及外太空探索的需要,被划归宇航局管辖,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宇航总局掌握了未来太空探索的研究方向,以及整个联盟的能源供给。

军队有武器掌握军事力量不假,但武器的能量来源却是能源工厂。

如此考虑,丹尼尔·切斯被人称为“傀儡”议长真的不是他的错,议会两院虽然名义上掌握着全联盟的各种事务,但实际上掌控全局的却依然还是唐娜。

除此之外,联盟之中还有一群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力量,星星点点散布在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有如炉灰中的余烬。

经历全面AI化以来,社会系统对于个体的监护从未如此细致,极大程度上保障了公民人身财物安全,资源再分配规则也较战前有了大的进步,虽然还没能完全实现按需分配,但机器人技术和AI的应用,生化技术的飞速发展,已经把能大部分自然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人人安居乐业,各自从事喜爱的工作的乌托邦社会似乎唾手可得。但同时,对于个体的监控也是史无前例的严格。如眼所见,不管是刑事案件,或是民事纠纷,都减少到几乎没有的程度。司法系统和警察局便一日一日地无所事事,致使宝剑蒙尘,似乎离完全裁撤的日子也不远了。

对于这一切,罗英心中隐有强烈的不安,从劳动之中解放出来,那许多自然人,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不再那么迫切地被需要了,总有一天,当机器人和生化人全线取代人力之时,恐怕也就是自然人灭绝的时刻了。

即使目前看来,一旦当生存所需的资源再次变得紧张,那么,首先被淘汰,被无情抛弃的,一定是社会最底层的普通人。之前对于火星开发的过分期待,也可以视为是对这种恐慌的反应,每个人在潜意识之中都预见到了这种恐慌,人们从内心深处恐惧,焦虑,同时也希望火星开发可以给出解决方法。然而,结果是所有人都失望,于是爆发了战争。

千百年以来,一起又一起的全面战争暂时缓解了这一组矛盾。把问题向后推迟,但头上高悬的达摩利斯之剑还在那里,只要它一日在那里,焦虑便一日不会消除,只是延而已。但权贵和资本不会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利益,于是每当社会矛盾变得尖锐,便爆发革命和战争,然后换一批人,继续相同的路径。

难道没有人意识到,战争已经越来越无法缓解这个问题了吗?

当人类的记忆只有三代,罗英望着自己身前三步之远的身影,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有什么资格嘲笑记忆不足一分钟的金鱼呢?

——

和李响到达医院的时候,岑院长正表情尴尬地站在会议室门口,小心翼翼地向身旁一个金发女子陪着笑脸。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一堆堆散坐在那女子周围。

露西·伊戈尔,军部法务处的十几位副处长之一,平时负责处理争议事件的定性和量刑。她正倚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内,神情散淡地享用着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浅灰色的制服套装的上装胸口处,点缀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徽章,这个徽章和军队其他部门有些微的不同,老鹰平展的双翼下面,是一个天平的图案。伊戈尔的浅金色头发在脑后盘成流行的式样,袖口上两条金色的装饰带,一宽一窄,配上她的浅灰色制服和明艳姣好的脸盘,倒是出众。

卓文豪心里头暗想,伊戈尔这是升官了,从少校到大校再到少将,不知她坐过了多少条大腿,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娘们的身材长相确实一流,看来是花了血本的。

五分钟过去,伊戈尔终于放下手里的杯子,向卓文豪甜甜的一笑:“啊呀,卓少将,你来了!”

卓文豪在心里想到:我擦~你个老娘们儿,老子在这里站多久了,你才看见老子,当老子是傻的吗?

嘴上却说:“好久不见啊!处长!”

“来来来,坐下来,我们聊聊啊。”伊戈尔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一只手伸过来就要去拖卓文豪的左手。

卓文豪不着痕迹的让开去,脸皮之上挂起一种公事公办的笑,说道:“处长应该很忙啊,今天怎么有空?不知处长想找我聊点儿什么?”

伊戈尔见卓文豪躲开了自己的手,也不恼,轻轻一笑,不着痕迹的又顺势绕回来,一手托着腮,懒洋洋地说道:“也没有什么,前几天卓少将这里出了件案子,刑侦处觉得不好量刑,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法务处了呗。”

“量刑这种事情不值得领导操心,交给下面人去做就好啦。”

卓文豪觉得自己的马屁是有些过分,倒显得有几分嘲讽的意思。不要说伊戈尔是最近刚刚才升座少将,即便军阶一样,空总第六军军长的自己,也不可能称呼伊戈尔做领导的。

伊戈尔口气软软地叹息道:“唉,是了,我和葛雷格说,事情都还没有定性,量什么刑啊!太早了点。”她说到这里,特地停下来,向卓文豪抛了个媚眼,问:“你说是不是呢?卓·少·将?”故意咬住了最后三个字,向卓文豪嗲嗲地笑着。

“领导说是,那自然就是了,难道不是么?”卓文豪说着,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伊戈尔手指掩嘴,轻轻地笑着说:“少不得要少将配合下,行个方便,我们也好把事情定个性,您看呢?”

卓文豪拖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去,故意皱着眉说道:“好是好,可是领导来了这里,专门给卓某下辖的医院找不方便,卓某却也不太方便了,这可怎么办呢?”

伊戈尔还是笑:“少将是个聪明人,一日半日的方便总还是有的。”

卓文豪望着她,停了半晌,笑道:“这一日半日的方便,处长是想拿来做什么呢?不见得要卓某人牺牲色相吧,恐怕传出去不太好听啊。”

“唉,你这个人那~”伊戈尔拖了长长的尾音,转头扫视了一眼身边的人。边上的人立刻知会了,齐齐退了出去。卓文豪哼了一声,说道:“慢着,先叫他们把堵在门诊的人都撤走,这里是医院!”

伊戈尔斜乜了他一眼,转脸向一个小个子点点头。小个子略弯了下腰,躬身退了出去,走的时候把岑院长也捎出去,顺便带上了门。一瞬间,会议室里就只剩了卓文豪和伊戈尔。

卓文豪暗暗腹诽:难道真的要老子牺牲色相,男色侍这个老娘们?这种事情找罗英比较合适啊,那可是东亚区出名的小白脸!嗯,好像也不合适,用在老娘们身上浪费了。不过也难说啊,每个人口味不一样,说不定有人就好这口呢?

“咳咳!”许久没有听见卓文豪出声,伊戈尔好奇地盯着他看,只见第六军军长脸上阴晴不定,表情古怪,想是不知在想什么奇怪的场景,只得干咳了一声,打断卓文豪各种想象。

伊戈尔姗姗一笑,说道:“少将,别想多了。我知道,你背地里叫我‘老娘们儿’。我是虚长你几岁,不过呢,现在这年月,几百岁的也不稀奇。你我这样的,还算是年轻呢,即使发生点什么,才子佳人,也当得上一段佳话,不是么?”

“呃,有道理啊,”卓文豪又是一笑,露出大白牙花子,“您老说得这么有道理,我还真想不出哪里不对。哎,说正经的,今儿带来这些人,想怎么弄?”

“刚才都说了,是为了前几天的案子来的。”

“行啊,我就一句话,带人,不行,其他的,大爷奉陪到底。”

“卓少将,”伊戈尔慢悠悠地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就那么难吗?”

“请说。”

“现在不比从前,凡事都讲究个流程,这件事闹得这么大,不是简单能混过了事的。”伊戈尔叹口气,接着说:“你当我喜欢接手这个摊子?我自己那块事情都忙不过来了!早点走完流程,对大家都好,刑侦处草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指望他们给你查出什么来?还你们卓家掌上明珠一个说法?现实么?”

卓文豪没出声。

伊戈尔又说:“明人不说暗话,我就简单说了,今天来不是要带走任何一个人,但是少将,你得让你家姑娘配合我做一个完整的评估。报告出来之后会交到军部去,后面如何量刑或者如何定性,都由军部决定。”

卓文豪还是没出声。

伊戈尔轻声叹了口气,又道:“少将,说句不当我说的话,报告出来,交到军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现成的理由成千上万,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确实是有人干的,那就是意外事件,仅此而已。就算不承卓大将的情,也是这样。”

卓文豪动了动,眯起眼睛想了想,说道:“行,需要多久?”

伊戈尔见他答应了,欣喜道:“也就半天吧,不打扰少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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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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