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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话 女神和斐波纳契数列

  • 行星起源
  • 此君
  • 1.14万
  • 2017-02-23 21:25:47

军区幼校有个小胖孩,卓文轩过去经常和他玩在一起。不知什么缘故,那个小胖孩的运气出奇的地好,虽然没有宏大的理想,对学习也并不上心,考试起来,总是门门功课低空掠过及格线。但小胖,却总是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有时是一块蛋糕,有时候是半个西瓜。得到他所想的那一种满足,总是把人羡慕得要死。于是多次问小胖有什么秘诀,他却神秘兮兮不肯透露,作为条件,最后用飞船模型和他交换,小胖才答应把他的秘密说出来。

“首先,你得知道想要什么,然后,你要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最后,即使知道了本来就是给你的东西,也要假装不知道。”

“根本没说清楚嘛!为什么非要假装不知道呢?”

“那样才能保持新鲜感。”

“那我想要一些没有的东西怎么办?”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想要一些没有的东西,没有的东西,你能拿到吗?”

小胖说完,理直气壮地走开了。他得到了想要的模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想明白他的法术。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想要什么,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吧?

虽然王鑫的建议和小胖的事情没有任何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但卓文轩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件事来。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小胖子王鑫的运气也似乎特别好。吉原雅光最终靠着那个闪存盘加密钥匙,进入了“五星上将”的系统,系统下没有任何资料,只在闪存盘里留有一个不大的影像文件。小林搬来全息投影仪,王鑫为了抢了个好位置挤在前面,全然没有被困而走投无路的心情,心宽就是好啊!

按下播放键,老式全息投影仪预热了许久,才在角落投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影抖动了一会儿,慢慢变得清晰了,应该是当时在拍摄的人,调整了摄影机的焦距,镜头视角拉近之后,能看出是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棕色的卷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深邃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许多沧桑的痕迹。

“现在是西历2284年6月3日,下午3点……艾琳,”略显疲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用的是目前联盟的流通语之一的英语,“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来把我们带走,并销毁这里所有的文件。我不知道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但有一点很清楚,我们无处可躲,也无从逃跑。这一切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我们傻傻地充当了演员,一步步走到今天。

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惊讶。只是痛心,痛心我最亲密的战友,和我一起在壕沟里扛过尸体的那个人,一手策划了这件事……艾琳,我的时间不多,请记住我的话,不要冒险来找我们,不要使我们工作的最终成果涉险。我是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人,而你,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不会再见了,‘组织’的力量强大到你无法想象……不要接近和‘五星上将’有关的人和事,远远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那个只有我们才知道的地方……他们全死了,没有幸存者……”

声音到这一段就扭曲听不清楚了,影像不停抖动,对话框里,连续地报告“程序出错”。

等到影像完全消失,吉原雅光说道:“是极限了,五十多年前的东西,保存到现在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这个人是在说,他在2284年6月3日,被一群什么人从这里强行带走了?”

“又是一桩莫名的无头公案啊!”

“我们连这个男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

“还以为会是通讯设备使用指南呢!再不然,告诉我们紧急出口在哪里也好嘛!”

以上是王鑫和小林的对话。

“现在我们怎么办?上尉?”王鑫按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愁眉苦脸道:“从中午开始什么也没吃,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啦!”被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开始感觉到了饥饿,整整10个小时,没有进食,连水也没有。不要说王鑫这个大块头,连吉原和小林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

卓上尉叹了口气,说道:“那里不是有人工蛋白合成设备吗,自己想办法吧。”

王鑫吐了吐舌头,和小林一溜烟跑走了去找吃的,吉原则留下来照顾仍在昏迷中的尤里安,情况不比之前更好,但也没有更坏。虽然伤口并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但毕竟失血过多,意识仍然不清醒的话,就还没有脱离危险。吉原到生活区扯了些褥子和薄毯,给他在全息投影仪另一边的防爆玻璃后弄了张床,安全起见,还是呆在一起比较好。

又一会儿,王鑫和小林带着一些再处理过的食物回来了,卓文轩看了一下,是最简单的蛋白质块,能补充体力,但味道并不好,众人如同嚼蜡般地啃食了一些,也没了兴趣。简单填了肚子后,所有人就地休息两小时,卓文轩留下来放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军刀,百无聊赖地削一根随手捡来的小木棍,一边在脑子里想这一长串的事情。

总的来说,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头。首先,从塌方开始,如果王鑫是正确的,从而假设塌方事故是人为的,也可以以此解释他们遇到的袭击,但这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如果说是为了报复月球王,那么塌方事故已经够工程队喝一壶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在这么个危险的地方袭击临时组成搜救队的几个人?难道不怕自己也被活埋?如果并非像王鑫所说,塌方只是意外事件,那就不足以解释他们遇到的袭击。

从以上推论来看,结论只能是:塌方可能确实是人为的,但应该不是为了报复月球王和他的工程队。

那好,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行政区的人,那么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冒着被活埋的危险也要袭击他们,是不希望有人在这里活动吧?是害怕被人发现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吧?那会是什么呢?但比起是什么东西,袭击者是谁,这个问题目前来说更重要。会是什么人,动机固然不清楚,但有能力拿到工程用炸药的,在月球上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如果是修布尔,那他用自己工厂的反物质榴弹炮不是更加方便吗?而且正反物质湮灭反应破坏力大,又不会有任何残留物,居家旅行搞破坏的不二之选啊!

从这点上来看,用工程炸药破坏第五区,造成塌方事故的人,是修布尔的可能性很小。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修布尔故意使用工程炸药,以此希望把视线引向其他地方。但又会是修布尔本人吗?以他的身份,有没有必要到这种地方来冒险?

再来说这个神秘的地下城。

假设,诚如那名男子所说,他们确实是无从躲藏,但似乎未曾激烈地反抗过就被制服了,只有墙上留下一些焦痕,令人看了感觉似乎是有人在这里对峙过。而且,如此随意地把一个这么小的东西,藏在这么个角落,自然是不希望让自己的对手搜走,但如果不是事先约定好了藏东西的地点,就算是那个“艾琳”,恐怕也没法知道事情的经过。

还有这段临终遗言,简直不知所谓,单纯的叫人躲开或者逃走,需不需要特地藏得这么好?或者,这件东西,根本就不是要让某一个特定的人看到,而是想要在许多年后,在完全没有风险的时候,才让这件东西重见天日,由某些不相干的人,偶然地遇到。不过这又无法解释那些遗言,特地说了一番伤感的话,难道一点意义也没有吗?如果不是为了说什么而说的话……灵光闪过:“会不会是这样?!”

卓文轩起身走到吉原身边,推醒他:“能把那段影像过滤一下吗?只要画面,不要声音。”

“应该可以。”吉原揉揉自己干涩的眼睛,拿过键盘,在一个对话框里迅速输入了几串长长的代码,影像在无声的情况下被重播了好几遍,此时,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王鑫小声地问道:“我们在干嘛?在看哑剧吗?”

小林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嘘!闭嘴!不出声没人把你当哑巴吃了!”

卓文轩向林明媚招手,说道:“明媚,你来一下。这一段口型对不上,好像不是联盟通用语,是近代某一种连续语。可能有已经消失的发音,对口型的要求十分奇特。”

王鑫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感觉怪怪的。”

小林说他:“得了,别马后炮了!你觉得怪,刚才怎么不说?”

卓文轩说道:“明媚,你读一下,应该是近代连续语的某一种,有比较大的可能性是德语。”

林明媚点头道:“知道了,长官。”

想要真实表达的内容,籍由着唇读术,又一次重现天日,配合着悲凉的表情,事件背后似乎隐藏着莫大的伤痛。

“有缘看到这段影像的诸君,你们好,我是罗杰·沃克曼。是‘麦克瑞博’大爆炸中的唯一幸存者……请先不要吃惊,如果你们能找到那本日记,在里面,我详细地记叙了事情的经过。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先简单阐述一下,就我们所了解的,目前的状况。

各位应该不是出于主观意愿而来到这里的,当然,除了我们穷尽一生与之抗争的敌人之外。无论如何,即便是敌人,我也将会在这里把日记的下落说出来,我尽我所能去保护那个秘密,并全力使它不至于落到敌人手中,事到如今,也只能说是天意。这是个关系到人类生死存亡关键一环,它被我放在‘金苹果落下的地方’。

说起来惭愧,我和我的团队几乎穷尽了一生时间,也只发掘出那个巨大冰山的一角,而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就像你们所悉知的,很快的那帮人就会来把我带走。他们一直认为,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们能想出办法把那个秘密从我嘴里掏出来,只不过他们这次要失算了。我的八百人团队在这么多年的工作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建树,我们将不仅销毁这里所有的研究报告,还将使用药物消除所有人的记忆,也就是说,那本日记是标记那个秘密的最后线索,也是关系到‘黄金莲’的唯一线索。

衷心希望你们能够在敌人之前找到它,因为那个重大的秘密只有被正确的一方找到,人类才会有得到救赎的可能性,当然,如果不能,毕竟这是命运了。

我所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么多,在你们出发去找那件东西之前,你们需要找到钥匙,如强行开锁,日记就会被预设的保护装置销毁,到时候,无论是哪一方都无法再得到它了,人类也将会因为失去了得救的机会,而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后死去。

我把钥匙放在‘女神的左眼和列昂纳多的右手中’,你们找到它的同时,也会找到这个地堡的出口。那么,再见了!祝好运!”没什么啰嗦的,读完后,林明媚转向卓文轩,问道:“我历史不好,罗杰·沃克曼是什么人?”

卓文轩答道:“他是当年‘火星计划’第二阶段的总监督和执行团队‘七剑客’中的一个,生物工程学的权威,牛津大学在战前的遗传学学科领军人物。当然,前提是,他确实是沃克曼博士,因为根据战前的官方记录,火星大爆炸没有幸存者。”

小林的表情是不可置信,他说道:“你觉得这个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拯救世界什么的,这种事离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一定距离啊。再说,就算这位大哥一生出来就去搞火星计划,那他到五十年前也有一百五十多岁了吧?怎么可能!”

王鑫接口道:“多半这位大哥的精神有些问题,通常一些精神病人不都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卓文轩摇头道:“精神病患的临床表现不只有被迫害妄想症,还伴有条理紊乱和逻辑混淆等症状,这里自称罗杰·沃克曼的人却思路清晰,甚至想到用声音文件来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精神病患做得到的。”

林明媚小声向一旁的吉原耳语道:“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这个人说的不是真话,那他就是个史无前例的伟大精神病患?”

卓文轩摇摇头,无奈地望向林明媚,说道:“不管怎样,目前想法子出去是当务之急,我比较担心尤里安的伤势。不妨姑且相信,能找到出口自然好,即便找不到,我们也还是要另想办法的。”

她又陷入了沉思,信也好,不信也好,要解开这个“金苹果”之谜,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所谓“钥匙”,到底在哪一位神明的手中握着,又能否指出一条光明之路呢?

……

这是一颗蔚蓝色的行星,几万年前,它的表面布满了各种植被和美丽的水系。而现在,刚刚从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战争中解放出来,植被和水系遭到大面积毁坏和污染。在这个行星表面生活了数万年的人类,有记录的历史不过几千年而已,但这张长卷上,却已经到处都是战争的印记。

记录历史的工作,目前传承到了地球联合政府的手中,年轻的政权正摩拳擦掌,下决心要对满目苍痍的世界有一番作为。饱受战火的这颗行星,首次在一个政权的支配下,开始显现出她的生机与活力。

公元2336年,联盟历19年,2月

位于纽约,原帝国大厦内的联盟政府总部,十五层的一间会议室中,正在进行着对法律条款,社会保障制度和一系列同社会公共事业有关的评议会投票表决。各地民选代表手中的每一张赞成或反对的选票,都有可能左右人类社会的前进方向,进而改变历史的走向,再具体的说,将影响到地球上四十多亿人口的日常生活。本着对自身和所属地区的民众至少尽责的心情,列席的众多代表都是慎之又慎权衡着利弊得失,当遇到临时提出的决议时,不少代表要求暂时休会,并将临时决议的内容传回本地区,进行视频会议讨论后再做决定。

联合政府的这种,民主得近乎优柔寡断的做法,却最终导致了工作效率低下这一结果,许多新修订的法案悬而未决,排着长队等着评议会的审定,那边评议会又为了顾全每个地区不时冒出来的新念头,总是难以做出决定。对此,社会上有一批激进份子,曾不止一次在公共场合集会,公开提出批评,建议政府“民主是需要的,但专政在某些时候是必要的”不可思议的是,同联盟建立的根本思想向左的这种思潮,竟在民众中拥有一定的市场。

最令人惊讶的,就连联合政府评议会这一“民主的化身”内部,也有不少人认为专政有其必要性。林道孚·H·路德维格中将,就是“专政制”的坚定拥戴者之一。军人世家出身的林道孚以恪守军人“服从”的天职为无上荣光,坚定地以为,在立国初期,唯有坚持“自上而下”推动的“专政制度”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人类集体智慧的巨大能量,把社会基础建设和各项社会机能恢复到战前的水平。

俗话说相由心生,虽然林道孚的长相还算中肯,但由于他那过于坚毅和固执的脾气,使得脸上的表情永远严肃而刻薄,难以接近。此刻,在战争中经历了无数次战役的老将正静静地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着这一轮休息时间结束。中将不时地抬手看一下手表,眼中满是不耐烦与不快,距离中将所站位置不远处,两个肤色黝黑,来自北非3区的参议会代表正通过视频,同自己区内的几个地区负责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由于打开了遮音场,中将完全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内容。不过,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无非就是刚才休会前,评议会所提及的,希望加快语言统一进程的几项决议……也许牵涉到什么人的利益吧,工作推进起来看来有些难度。

在唐娜的时代,这可是从来未有过的情况啊!中将这样想到。那个一头火红色卷发的“雅典娜”,如今也已经满头华发了,在憧憬着年长女性的少年时代,那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女将官,曾一度成为林道孚梦中理想的对象,只不过这件事除了他本人谁都不知道。

传承了联合国组织的基本思想和理念,民主集中制是联盟存在的前提之一,但由于本届最高评议会议长的温柔作风,许多决议由于“民主无法集中”而一再搁置,造成档案部“未定决议滞留室”内的文件堆积如山,连办公的场所也堆满了各式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工作人员只得将部分办公桌移到档案部的走廊上去。与档案部隔道相望的统计部工作也因此受到影响,分管统计工作的文职军官每每经过交通阻塞的走道就会忍不住要发火。

“丹尼尔·切斯其实并不适合坐最高评议会议长这个位子。”

这一句惊人的言论来自于中将的身旁,林道孚吃惊地转过脸去,看到一旁不知何时伫立着的一个年轻人,在讶于他的大胆的同时,林道孚也感叹于他的美貌。那个年轻人身姿优雅地倚在窗台上,在手中捧了一本暗红色皮纹封面的精装书,纤长白净的手指轻轻托住书的中脊。他有着一头颜色近乎于黑的深棕色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又有些泛着金红,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已近花甲的中将。

当发现自己的目光盯着对方无法挪开时,林道孚一时有些窘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美丽,连他的声音,也都悦耳得不可思议,令中将即便在听到那简直不可理喻的不道言论时,都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反驳。但毕竟是经历了众多突发事件的将官,林道孚在稍作停顿后,训斥道:“在这里胡说些什么!你是哪个部门的!?”

听到林道孚对自己的训斥,年轻人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合上书本,抬头直视着中将,白皙的脸犹如精致的象牙艺术品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他用带着些许不解的语气问道:“难道您不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吗?”看起来那么纯净的双眼,散发着慑人魂魄的光彩。

林道孚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个瞬间凝固了,这个刚才一闪念有过的想法,从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在自己最亲密的战友面前,他也没有表现一丝一毫对于议长的不满。这种念头一直都为林道孚所不齿,他羞愧于身为军人却有对上级不敬的想法。一向以顽强着称的中将,是个即使遵守不公平规则都能赢得胜利的人,如同此类,在背后议论什么人适不适合什么工作的事,他连想都没想过。但……平心而论,也绝非没有想过。

“中将大人,难道您能问心无愧地说,从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吗?”那年轻人的脸上笑意盎然,如同五月绽放的月季一样娇艳而美丽,他依旧倚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眼神闪烁不定的中将。

取而代之吗?中将的脑海里,浮现出议长丹尼尔·切斯那老态隆钟,碌碌无为的形象,那几度迫得林道孚几近疯狂的拖沓作风,难道说,自己真的从没想过,由他林道孚来取代切斯,让这里的一切变得井井有条吗?

在会议继续通知的广播响起之时,那年轻人说道:“对了,您仔细地想一想吧。”像是看穿了林道孚的心事似的,那俊美年轻人的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消失在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中。

中将愣愣地在原地呆立了数分钟之久,犹自停留在方才那一段对话给他带来的震惊之中,直到他的书记官发现了他的缺席而来叫他。

——

罗英面前的屏幕上层层叠叠地投影着需要处理的课件,现如今,课堂之上的教学已经不再受限于书写板,影像短片或现场演示之类,借助于网络以及全息投影设备,可以将世界各地的历史事件或正在发生的事件便捷而迅速地传递到设备使用者的面前,也因此,对于海量信息的预先筛选便成为了罗英每天的功课。即便联盟内的言论管制相对宽松,但军队之内仍然有许多避讳之处,比如某些具有争议色彩的领导人的名字。但目前,他的心思显然并不在这些课件上。

“颇伤脑筋啊”,罗英闭着眼,双手手肘抵在办公桌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搓着眉骨。他如今三十有三,东方人的面孔,使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不仅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甚至看起来过于年轻了,像是只有二十出头,以至于当他五年前升任教授的时候,伴随着祝贺的声音,莫如说私底下质疑的声音更多些。为此罗英还特意有段时间蓄了胡子,想使自己看起来成熟些,无奈胡子明显不是他的风格,便在好友的敦促下还是刮干净了事。好在五年过去,他所带的学生中陆续成长出在各自研究领域都出类拔萃的年轻专家,教学也好科研也罢,实力使得所有的质疑都消声灭迹,不见了踪影。

让他大伤脑筋的是早上叔叔罗朗的电话,近期联盟内有一些对于外太空开发项目不理解的声音,不晓得是受到哪股力量支持,媒体对于前任议长所提的,加快外太空开发的项目提出质疑,并且有悄悄蔓延的趋势。说是质疑,用异议一词大概更为恰当,主要理由有总结下来有三:第一,战事且方平息,各处各地百废待兴,全都处于十分缺乏人力物力的状态,当下抽调各处人手是否不妥;第二,基础物理学以及天体物理学研究,比照上世纪末并没有更大建树,是否有必要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上,去试验空间跳跃技术;第三,前车之鉴,火星开发的灾难历历在目,大爆炸留下的疮痍至今触目惊心,让人不敢回望。然而就在此时,联盟政府不仅是要迈出地月系,更是要冲出太阳系了,确实是令人不能理解。

这一通言之凿凿,十分有理,罗英想到,如果自己并非是以军人的身份在军队的大学里任教,也许和普通民众产生相同的心思,这点也是幕后组织者非常高明的地方,以浅显的说辞,让民众自认为自己洞悉了现状,但是,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三条道理如此浅显,寻常人都懂得,难道上位的大佬们会不知道?凡事不合逻辑则必有人不知的理由,或不足为人道,或不能为人道,最差的是不齿于为人道。再加一句:没有永世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罗英心里模模糊糊有了想法,只是,民众好奇心已经被撩拨起来,要求解释,不好随意处置。

昨日新闻部发言人出来澄清,高层对细节还是三缄其口,只说近年来航天技术有了长足进步,目前亟需实战演练,二者,演练只在外层空间边缘,不会进行深度探索,请不要过度解读。虽然罗英对于探索外层空间持中立态度,但就昨天新闻部的说辞而言,他自己都认为这样的回应太过简单了,说给谁听?再加上民众的好奇心已经慢慢膨胀发酵,要想压制住这次的风波,以联盟政府目前这种温柔的处置风格,几乎是不可能,对比二十世纪时,有政府强硬打击谣言而掀起文字狱的情况,不知目前的种种算不算媒体的黄金时代,又或者只是运气好?

新闻部的长官,兼任联合大学院长的罗朗,是个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人,对下面的人平时在做些什么并不关心,身为政府喉舌的领头人,对新闻媒体的事情没有半点经验,为此罗英一直都提醒叔叔,偶尔对下面的人也要收一收舌头,但罗朗要不然就是不听,或听了也只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以至于罗英一直都没想明白,自己这个叔叔是怎么混到了新闻部长的职位。现如今期期艾艾地找上门来,问该如何是好?有些话非当面不好细谈,罗英只得回他:“容我想想。”

这便有了开头那一句伤脑筋的话来了。

如果态度过于强硬,搞不好会引发反感,最后恐怕更加难以收拾;但如果过于温柔……如今真是比几世纪前温柔得过分了,强硬手段,或者暗中控制甚至行刺之类的行为更是近百年未曾有过,当然即便是有,也不会公开承认。罗英想到之前曾经和联盟安全局的朋友聊天时谈起这个话题,对方碍于身份,从不细谈,只是说从未有过,就是从未有过。

“嗯,伤脑筋。”罗英睁开眼,又重复了一遍。心想,有个人能一起讨论就好了,在心里把能一起谈论如此敏感话题的人全部筛了一遍,暗道:除了凌师兄和卓文豪,好像就只有她了。凌师兄个性过于严谨,除了卓大将交代的事情,他很少会发表言论;而卓大少爷平时大大咧咧,对这类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和他讨论也只是对牛弹琴吧。如果她在,或许可以讨论一下。

罗英脑中浮现出一个修竹般的身影,嘴边浮起一抹浅笑,是的,这个学生,是自己带过的所有学生中,最为聪敏的一个,没有之一。家世显赫,脑袋好使,平时就浸淫在复杂的环境中,磨练出敏锐的政治嗅觉,对各种事件的看法十分通透。略微有些后悔之前撺掇她去参加海森蔡尔驾驶课程培训,以她二人的水平,毫无悬念地高分通过测评,被安排执行巡航任务。据说行程之中会在月球更换动力源,不知是否还逗留在月球,或者已经出发去了执行任务?才想着似乎得问一下,忽然桌上放着的一只玻璃杯无缘无故地裂了开来,杯子里的茶洒了他一书桌,茶叶也散落得到处都是。

罗英皱了下眉头,没理会桌上的水渍,自顾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又拿起军帽走了出去。

——

贝利环形山的底部,月球5号空间站的夹层中间,一个空旷而黑暗的空间,可能几十年来第一次斑斑驳驳地点缀了些许光影。换了王鑫和小林值班去了,两人手拿着应急灯,相互鼓励着再次去寻找出口,其他人继续休息。两小时一轮班,已经轮到了第三班。一直没有等到期盼中的救援队,期间尤里安醒来一次,卓文轩看他似乎神智还算清醒,多少也算放心一些。

但尤里安却十分倔强,要求参加下一轮值班,卓上尉说:“也行,要是在下一班之前你没有再次晕过去的话,就让你去。”谈到之前遭遇的袭击,卓文轩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说了。尤里安便说:“如果真的是他,”说着,啐出一口吐沫星子,还带了一点血丝,“看老子回去怎么揍死他。”气哼哼地说完了,身体却老老实实地反映着情况不妙,毕竟还是发起高烧来,不一会又昏睡了过去。

尤里安醒来一次之后,紧张的情绪稍微得到了缓解,地板毕竟没有床舒服。剩余的各人便各自找了邻近的单间去休息了。卓上尉躺倒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床单被褥虽然是雪白的,却有一股子灰尘的味道,脑袋里一直重复着“女神、金苹果、列奥纳多”几个词汇,搅得她思绪一片纷乱,只觉得处处都是思路,又处处都被堵死。秘密什么的于她实在无关紧要,倒是要快些想法子找到出路。暂时虽然没有性命之虞,甚至于环境相比某些场所还可算是不坏了,但谁也不晓得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一旦地面停止搜索,一旦停止搜索又把临时磁力罩撤掉了,是个什么后果?后果自然很严重,严重到一想起来头就疼,之前撞到的部位一跳一跳地抽搐起来,脑子也是闷闷地钝疼,难受之极,她自己知道这是缺乏休息的表征,但是脑子就是停不下来:“女神的左眼,利奥纳多的右手”轻轻吐出这一句,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

散着步,罗英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从大学过来,享受着南半球晚秋清冽的空气,天空很蓝,很高,偶有大雁掠过,午后的阳光洒在肩头,暖洋洋的,同时也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学生,叫一声罗教官好,打个招呼,匆匆地擦身而过。停在一座外墙斑驳的小楼前,楼下门前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渐渐变黄的树叶被秋风一吹,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掉落一地金黄。

一路走来都没能联系上,方才隐隐的不安此刻变得强烈起来。罗英抬头眯眼向上望去,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三楼边上一个窗户里探出来,正是二叔罗朗。

“罗英啊,怎么不上来啊?中午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罗英仰起头答道,“不上来了,我要出趟远门。早上说的事我想过了,你这几天先别做任何回应,等我回来,我的花这几天要开了,有空帮我浇个花。”

罗朗有一秒愣了神,随即又问:“知道了。去哪儿啊?”

“月亮。”罗英转过身,向后摆摆手,大踏步的走开了。

……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久,被吉原和小林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了,原来两个男孩沿着通道转了一圈回转来了,照例是没有新的发现,该有出入口的地方被碎石埋住了,无法出去。

小林叹息道:“我们不如讨论一下,什么是‘女神的左眼,列奥纳多的右手’吧。”

卓文轩听到了他的话,顺嘴接道:“这应该是一个暗语,所谓列昂纳多,应该是古代意大利数学家斐波那契,他一生最著名的成就,就是他的斐波那契数列。”

“所有神话里的女神,加起来的话,有超过上千了吧?何况有好些神话都是地方性的,不是本地人可真难办了。”王鑫插嘴道:“也不知道他们老家那里道女神好不好说话,可别是泼妇,那我们就惨了。”

小林道:“泼妇不算惨,最惨烈的要数维纳斯。”

“维纳斯又关你什么事啦!”林明媚没好气地瞪他,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那可是金牛座的守护神!

吉原好心解释道:“她没有手的。”他想说的是那座著名的雕像,却没料到踩了林明媚的尾巴了。

“没有手关你屁事啊!”

卓文轩皱眉看着一群人道:“好了好了!别吵了!和金苹果有关的女神并不多,主要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作为一条线索,金苹果10几乎贯穿了半部希腊神话。”

王鑫推推眼镜:“但我想不明白这和希腊神话会有怎样的联系。”

要说联系,可以说没联系,也可以说有各种联系。金苹果,希腊神话,鬼知道沃克曼到底当时是怎么想的。

停了有几分钟,卓上尉又说道:“关于苹果,另有一个物理学上著名的典故,和牛顿有关,牛顿可以说是近现代物理学的奠基人,没有牛顿的贡献,现代社会的许多应用都没了理论支持。”

那个神圣的苹果,无非就是传说中掉下来砸中牛顿脑袋的苹果,使他灵光闪现,发现了万有引力,万有引力!!

“这里有引力瘤,所以重力接近于地球!!”忽然间尤里安的那一句话,在脑子里炸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没错,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重力不是只有六分之一个G,而是接近于G,那么苹果会落下的地方,就是那个重力最接近于G的点。再看其他人的表情,显然是大家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就这么简单?心中总是隐隐有些不安,有哪里不对吗?

花去大半个小时,工程机器人集成的重力检测仪划出了重力最接近G值的一个区域,区域不大,三到五米的直径,接近于椭圆。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没有因此而变得更轻松,应急灯所隐约能触及的地方,星星点点散落点缀着几十处闪光的小圆点,椭圆形区域上空的天花板,深深的向高处凹陷下去,眼睛,没错,可不是像极了眼睛么?那些闪光的小圆点,正是之前在仓库看到的“女神的眼泪”,镶嵌在黑暗的天顶上,随着应急灯的照亮,一闪一闪的发着光,美丽而危险。

大致点了一遍贫铀弹的数量,果然是按照先前的想法,贫铀弹沿着右旋的黄金螺旋线形状排列,越往外圈数量越多,感情每个点上的爆破弹数量也是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的。

小林抬头望着珍珠串一般的螺旋线,满头满脑的冷汗:“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武器库的架子是空的了。”

那一串女神的眼泪,只有中间数列首项为0的位置是空的,嵌着一个圆形的密码锁,锁的制式是1069式,电子加机械的旧式密码锁,超过设定限制就会引发腔内燃烧,销毁所藏物品。

大概解开了密码,就能出去,是这个意思吧?”林明媚十分不确定望向头顶。

密码盘上不光有数字,还有字母,是一个全尺寸的美式键盘,密码框倒是十分贴心的只有六位,只是这六位,连数字带字母再加各种符号,排列组合起来也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更何况似乎设置密码的人并无意要留给后人尝试的机会,输错超过次数的话,藏在机关盒里的引线就会引爆当量已经相当于迷你型核炸药包的贫铀弹,然后,恐怕就不会再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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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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